天黑的很深了。
城东小院里,没人敲门,但门自己开了,门闩从外头被人挑起,这手法很娴熟,是宫里的路数。
两个灰袍内侍走进院子,后头跟着一队禁军,为首的内侍手里捧着一只樟木匣。那匣子漆得崭新,铜角锃亮,搁在这处处漏风的破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为首的内侍展开一匹绢。不是圣旨,是道宫谕,他拖长了声音念:“陛下念卿被胁多年,特还此物,以慰谢卿。”
宫谕写得很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奖赏。
谢蕴跪着接了,她穿着一匹粗布裙,膝盖跪在地砖上,凉意顺着她的身体往上走,一个“卿”字落在她耳朵里两次。
卿,她一个被贬为平民的罪眷,受不起这样一个字。跪的时候,她的膝盖在砖上挪了半寸,人这一辈子学跪,永远比学走要快。
她起身双手过匣子,道了声谢恩就一步步往屋里退。退到门口时,她停了停,像是在演给谁看,其实她心里早就数过了:内侍两个,禁军一队,墙根底下灯笼后头还有两个;今夜巷口打更的梆子也突然停了,停的时辰不对。
匣子不重,樟木的,但她捧着却觉得胳膊很酸。当着内侍的面,她打开了匣子。
里头躺着一张皮,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出了棱。狱里受的那场酷刑,她打听不到头尾,只打听到一个结果:这张皮被剥了三天。
皮上头还搁着一支眉笔,笔套是青羊皮的,套口都磨秃了,已经被盘得发亮。
她把笔拿起来,就着灯看见笔杆上的一个极小的字:鸢。
字是那人亲手定的,那时候写这个字,她的笔画总往一处歪,匠人问要不要改改,她说不用,就要这样的。
谢蕴捏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也没哭。
她把那张皮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按了回去,皮上内侧有一颗小黑痣,小时候她们两人一起分石榴时她就看见过。那人当时还说相书上讲这叫库藏,代表聚财的。
聚财?她霍鸢一辈子攒下的东西,最后就剩这一张皮、一支笔了。
房门开着,内侍的声音传了进来,客客气气的:“谢姑娘,陛下旨意,还望姑娘……节哀。”
谢蕴走到门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劳烦公公回奏。”她说,“陛下恩典,罪民领了。此物污秽,不敢污了家屋,这就净了火。”
她说话很稳,嗓子眼那一点腥甜也被她咽了回去。
袖子底下的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她心里默默地数着,四个指甲印,很疼,但能让她不哭。
内侍一直看着她,她甚至把身子站正了些,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这样回宫才好复命,她要的就是传回去那几个字:谢氏平静,跪谢,焚净,无他语。
“公公若信不过,可在院里守着。”她说,“炭盆就在廊下,烧什么、烧几时,您都能看得见。”
内侍果然不走了。
炭是药炉里现成的,火钳也是。她把火扇旺,回到案前,把那支眉笔从皮上拿起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东西一件不能留,她把那张皮展开,铺进火盆里,眉笔放在皮上,两个物件一起烧。
火苗子腾的一下燃起,东西已经被烧得卷边起油,那味道比化猪油还多了一点腥。谢蕴拿火钳翻着,翻得很匀,就像在对账一样,仔仔细细。
翻到第三下的时候,眉笔的笔杆裂开;翻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她只能拿小臂隔着衣服去抵住盆沿。她跟自己说:谢蕴,你眼前烧的是皮和笔,不是她。皮烧完了是灰,笔烧完了也是灰。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廊下的内侍被这气味呛得咳嗽,但咳嗽里却带着笑意:“这家人硬是连哭都不会。”
又有人小声嘀咕,说瞧那翻的手法,跟烧自家账册似的。
谢蕴听得见,她知道这些人想看得是她到底会不会发疯,但她只能演出反的一面,这样才能让他们回去也讲不出个名堂来。
烧到了三更,那些人也没耐心等了,早已经离去,她也等到了灰凉,拿银匙舀起来,先摊在一张粗纸上过一遍,拣出没烧透的边角,也一并碾进灰里。末了倒进一只香囊,香囊上绣着雁衔芦,针脚一针宽一针窄,是那个人专门绣的。
她把囊口收紧,塞进心口。那一点残存的温度在往她的皮肉里渗。
她想起从前那人在北关的头一年写回来的信,信上说夜里望见南边有星,问小卒是什么星,小卒说是将星。那人说:吾不懂星。唯觉南边有星,便算有人。
如今那个看星的人落进她怀里了,谢蕴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忍住啊。
墙外头鸡叫了头遍,她扫净地,净完面,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裙,对镜把左眉用炭描好,描完又端详一会儿,她教的手法真好看。
她朝镜子里郑重点了个头,往后再描眉,是替两个人描了。
廊下的灯笼动了动,有人站在门口,谢蕴只回了一句:“烧干净了,灰我留着拌了土,明早浇菜。”
外头静了一息,像是没料到有这一句,随即屋外彻底安静了。
隔壁屋床头的灯还亮着,打从金殿那夜,父亲辞了相位。辞官那日,他在御前只有一句话:小女为霍氏所逼。这一句话换回谢家满门的命,也换走了他半条命。他如今一头白发,人躺在床上,只有这盏灯夜夜不灭。
谢蕴走进去,倒了半碗温水,把药碗先温在炉上。父亲睁开眼看了她很久:“烧了?”
“嗯。”
“当着他的人?”
“跪谢了天恩才烧的。”
父亲的抬起手,在她头顶按了按:“苦了你了。”
“不苦。”她把药端过来,一勺勺吹凉,又一口口的喂,就像当年给那个人的背上抹祛疤的药膏一样小心翼翼,“更苦的东西我都尝过了,也就那样。”
头顶那只手收了回去,上面的青筋一根根的。
喂完药,她把父亲的被子掖好。老人闭着眼,隔了半晌又开口:“往后……就当从没认识过那一家子,好吗?”
谢蕴没应。
她收好药碗,走到门口,轻声说了一句:“爹,女儿不哭,女儿只记账。”
父亲没动,大概是睡着了。
天亮了,院门外梆子声又重新有了,巷子里有挑水的吆喝,不远处有货郎的叫卖声,听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谢蕴想起上元夜她踩着人家的手翻墙,落地先踉跄一步,那人扶住她说:你会摔的。
她说:我会爬!
天亮了,这两句话就都归进私账了。
她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册空白的账本,新订的,裁口的毛边都没蹭平。她提笔翻开头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头一笔她没有落数,先写了两个字:上都。
一座城的账,她从这两个字记起。
写完她吹干墨,把册子合上。合上之前,又在封皮里头那页写了一行小字,
哭是支出,记在私账。公账只许进,不许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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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