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这客厅和卧室的窗也太小了吧,尤其是卧室,小死了,你住着不压抑吗?”赵河深不合时宜的转移着话题。
“还有你这符,又放你那个破包里?啧啧啧…几十年过去了,混的怎么还是这么差”
“少废话,说案子的事。”李珥早知道赵河深嘴巴多,不时时提醒他话题迟早要拐个山路十八弯。
“你听说过向寻之吗?”男人难得的正经了起来,他起身坐在了沙发上,双眸严肃的盯着躺在上面的少年。
李珥沉默了一会儿,在记忆中搜刮着有关这个人的消息,接着开口道“略有耳闻,和他有什么关系?”
“三天前,西江市的一所县城高中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位女学生死了,向寻之是那片的线人,让我负责。”
"说案情。"
"好嘞!"赵河深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知道李珥这是要同意的意思,低下头,漂亮的狐狸眼里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迅速的闪过,像一块小石子,泛起丝丝涟漪,又很快消失。
三天前,祥吉高中。
篮球场后一幢废弃的实验楼内,这里若真说起来,也算不上真的废弃,平时鲜有人至,是堆放来物的场所。有几个房间,作校区保安与一些食堂阿姨伯伯的宿舍,杂物在三、四楼堆着,人住一、二楼,看上去倒是人与物不相扰,处于一种微妙的和谐之中。
“哎,等等我,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几个少年的嬉笑声在空旷的楼道内响起。
“还不怪你!你把球丢哪儿了?”“咱找找嘛,火气这么大,肯定在一楼,我看见它掉进开着窗的房间了…"
“让你的学妹面前表现,这下没稳住,弹进来了吧?”“哎,别说啦…”
一行三人,正欲找阿姨开门,便朝着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走去。
楼内的景象倒与外面的陈旧很不一样。因为住了人,所以到处都十分的生活化,屋外有人晒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淌,有人晒床大红被,补丁的颜色却是鲜绿。阿姨的房间本在靠楼梯的位置,管着所有宿舍,包括学生,教师,或学校用人,可现在房门紧锁,一行人敲了好会儿门,却始终无人回应。
“咦,真倒霉,今天怎么回事?”“还找吗?”“不找了,我们走吧,就当今天栽这了,哎…等会儿回去晚了又要被老班说了…"
三人打算从另一边出去,穿过一道连廊,走到另一侧楼梯口,忽然被股强烈的腥臭气味挡住了去路“什么鬼味道?”“好像是从上面传出来的。”
那味道像腌了几天的咸鱼,让人闻了胃里一阵倒腾。这种感觉就像放了一个鱼钩在平常消化的脏器里面挠啊挠,让人极度的想呕个痛快。
“喂,你们三个小赤佬,在干什么?!”一道又尖又厉的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打断了三人想要离开的步伐,转头一看,是管宿舍的阿姨,三人立刻被吓成了几只小鹌鹑,缩成了一团。
女人约莫三十岁的样子,薄唇杏眼,面白如纸,夸张的大波浪使原有的一些刻薄圆滑转化为几丝韵味。一身火红毛衣,双手交叉至胸前,气势汹汹地瞪着几个少年。
“阿姨,我们在后面打篮球,不小心掉了过来...”其中一个人焉了气势,畏首畏尾解释道。
眼见女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另一人见形势不对,连忙解转移了话题“阿姨,这上面晒了什么腌货吗?味也太大了...."
“咦,话这么多,你们,哪个房间,我带你们去取...”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几人的话。
"欸,好好好…"三人看准了眼色,紧跟在女人的身后。
送走三人后,幽暗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高跟鞋轻叩击地面的声音。
陈义莲内心明白,这股气味绝不是什么所谓的腌货。
而是……活魂杀人的气息。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闻到这种气味了,精致的眉眼皱成一团,她忍着生理上极端的排斥走到气味源头的房间,从包里拿出一大串钥匙,微微扫了一眼,就精准地拿出了正确的那把。对准锁孔,插了进去,老旧的青铁门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门缝下悠然透出来一股阴气,缠绕着女人纤细的脚踝,钥匙一转,随着咔啦的声音响起,无数铁锈簌簌落了下来,掉到了女人白嫩的手上。
极为恶心的抽回手,陈义莲伸出一脚高跟,便就踹开了门。
旧铁门被狠狠撞向一边,激起大片灰尘,呛的女人直咳嗽,“咳咳咳...什么东西!”看清内里景象后,女人立马退后几步,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高跟鞋在地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拖地声。
“呕..."转过身,女人一手撑在另一侧的瓷砖上,肠道剧烈蠕动,喉咙因刚吐了东西而火辣地痛。
房间里堆满了旧时的课桌,毫无章法地东叠西堆垒成高高的一层,仔细看上面有些还有学生恶意的涂鸦,歪七扭八,神出鬼没。前面躺着团“东西”,这东西甚至已经算不上尸体了,只是勉强能认出个人形,浑身血红,依稀可见的伤疤布满了整个身子,周遭的血早已干涸成令人作呕的黑色,远远望过去还有一大片的浓白,是蛆虫在那身上辛勤的耕耘。
一大条一大条,都让人的血肉养肥了,躺在上面,悠闲的翻身,带动肥硕无比的身躯,陈义莲只看一眼,便盯见了那诡异的虫眼,千万只肥肉挤出黑点正盯着自己,她甚至能想象出它的流口水的痴样子,思及此,刚平复下的胃部又隐隐作乱起来。
那东西躺在"桌山"前,已然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再望过去,眼眶里空洞洞的,数十条肥虫挤成一团,不停地蠕动着,显然眼珠已是让它们给吃尽了。不远处,躺在焦黑血痕中的,还有一个牛皮本子,只是上面也落满了蛆虫,张牙舞爪地卖弄风姿。
女人控制不住把门“砰”地关上,她打死也不会再看这东西一眼了。
“喂,向寻之,出事了...”
三日后。
“不仅如此,那个牛皮本是那女生的日记,她…”
李珥瘫倒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懒懒地开口"怎么?头七还魂,又写了日记?"
赵河深看着他,视线不自觉落到他暴露在空气中白皙的腰上,轻咳一声,不自然的转移了视线"料事如神,呵呵,不过也不仅如此…"
"她是之前蒋家村的后人"
一句话,如同往水面投入了一颗炮仗,虽然无声作哑,但在李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河深不自然地理了理西装外套,眼前的少年坐了起来,将抱枕放在背后,双眼微睁,显然是来了精神。
他沉思一会儿,接着利索地回答道"好。"
“我就知道小二你会答应来,嘿嘿……”赵河深摩拳擦掌,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看上去人畜无害。
"什么时候出发?"李珥望向赵河深,眸色愈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天,明天就走。”“好。”
赵河深见事情达成,又盯了李珥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是我说你这个头发……赶紧去剪了,到时候我们的身份可是高中生,你这个……怕是连校门都进不去,估计刚走到门口就会被保安当成不良青年给拦下来。”
对面的青年黑色头发微伸到脖颈,他的头发是有些弯的,发丝包裹着他的脸,隐藏住那些锋利与冷硬的线条,使他看上去好接近了许多,别的不说,赵河深估计他是很暖和的。
“……好。”李珥有些无语,但还是应了下来。
赵河深走后,李珥给自己煮了包泡面,几把小青菜,一个荷包蛋,营养均衡。
面还是冒着热气的,鞍河市秋天的温度本就不高,热气吹到鼻子上,鼻尖顿时湿润。
李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快6点了,望着周围的这个临时住所,他倒是不怎么介意大小,对他来说,只要有个能住的地方就行。
黑夜总是喜欢问候,却从不告别。窗外的香樟树影在窗户上闪烁着,明明灭灭,深深浅浅,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射到窗户外,那些重叠交错的树叶生出了一层薄油。
嘟……嘟……嘟……显示屏亮起,是黄瑛的电话。
李珥躺在床上,手用力的扯着床单,把床单扯得皱皱巴巴的。他的五官扭成了一团,嘴角的小痣挂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
做噩梦了。
“李……李……”
梦里的男人穿着明代的官服,站在他面前,眼神好像很痛苦,他不停的流泪,脸颊被雨水完全打湿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怎么也流不够。
梦里是晚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
男人的眼泪掉在地上,激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李……一命还一命……李……李……”
李珥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拼命的回想那人的样子,却什么也没记起来。
嘟……嘟……嘟……
黄瑛的电话还在响。
李珥烦躁的抓起手机,额头上的冷汗直冒,手往边上一伸,抓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揉皱的纸往垃圾桶里一丢,按下了接通键。
狭小的房间,矮小的窗口,这个窗口怕是连钻一个人都无法做到,他往外望去,外面仍然黑着,李珥看了看显示屏的时间,1:30。
转过头,没有再看窗外,他语气不善的开口“喂?”
“诶,我说你小子,听说你搬到鞍河了?”
“你就不能明天再打吗?”凌晨的电话,扰人清梦,不过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尽管想不通梦里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有种直觉,这对他一定很重要。并不是所有的梦都有意义,但刚才的梦……却让他不由自主的生出在意的情绪。
“我这叫关心你懂不懂?”
“关心我就是大半夜打我电话?”李珥嘲讽道。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明知故问什么?”少年好听的嗓音嗤笑一声,透着清醒后的沙哑。紧接着追问出口“老实说,赵河深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听见这句质问,正在整理行李的女人手一顿,放下了刚拿出来的衣物,似乎很惊讶地开口“啊,被你发现了?”
李珥有些无语,“我刚搬到这里,他就直接过来了,我的行踪只有你知道,应该很明显是你透露的消息吧。”
"哼,别的不说,你就说对这个案子感不感兴趣吧?三十六年前蒋家村的事情,虽然神说不需要让我们再查,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像你这种性格,不一查到底可不是你的做派。"女人语调悠扬,一阵百合花的香气从对面男人的手机里传来,李珥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哟,感冒了,一搬到鞍河就感冒,我看姓赵的这地盘克你呀,姐劝你赶紧搬走…呵呵,别什么时候被那姓赵的骗走了都不知道。"女人慢条斯理收拾衣服的手一顿,又开口道"哈…我开玩笑的。"
“少来这一套”,李珥挥了挥手,随手扯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张符纸,贴在了手机上,那股幽幽的香味才终于被隔绝。
“好了,不跟你贫了,前几天我又回了蒋家村一趟,知道为什么吗。”
"少卖关子。"
电话另一端女人的语气难得带上了认真,她轻笑一声,"神谕。"
说完,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三十六年前那句青尸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他的面前,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在不远的将来,很快即将由他亲手撕开,让他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好,我知道了。”还是李珥先挂断了电话。
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李珥随手抓了个枕头,垫在床头,靠了上去,软和的触感很舒服,他又找来一块印有加菲猫图案的小毯子,将自己团团围住,毯子很暖和,阻挡了深夜的寒气。
打开电脑,他又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里面放着他这些年来所经历的各个魂案的记录,以前没有电脑,他就写在单独的记事本上,再转移过来,屏幕上其他的案子旁边都标注了钩号,但唯独蒋家村那件没有。
打开文档,里面也只有短短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