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鞍河市的秋天,某个破旧的巷子里,银杏树整齐排在陈旧的道路一边,一阵寒风吹过,带落几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冰冷的水泥道上很快蓄了一层银杏叶,叶叶之间重叠交错,沉郁出一抹暗黄的颓势。
巷子里行人零星走过,夕阳的光浅浅打在人身上,拉长了路人们的匆匆身影,一个清隽的少年身着一件泛黄的连帽卫衣,抱着一个旧包,皮肤有些苍白的病态,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走的又急又快,脚下的树叶被踩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弄的尽头。
李珥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诡异感,他总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他,刚刚走过那条路时,那些无比萧瑟的枯叶躺在路面上,在他眼里却俨然变成了无数只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看着他。
估计是这些天忙着搬家的事情太累了,看什么都有些神经质,少年摇了摇头,试图把心中诡异的想法驱散。
只是脚下愈发加快的步子却出卖了他的内心,怀里的旧布包被抱得更紧,他心跳得很快,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地叩击着地面。
总之,2016年鞍河市的秋天的这个下午,到处都布满了惨无人道的金黄。
一个很有年头的小区里,叮叮哐啷传来一阵行李搬动的声响。
老小区楼道的隔音本就不好,加上这些年头多的是人搬出去,而很少有人搬进来,有些在家里闲不住的就出来看热闹,布满灰尘的楼梯上,两三个大爷大妈正朝着一扇开着的旧木门里张望,外边由于年岁悠久,墙皮已经有些脱落了,红木门上还贴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东西,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内部的胶水浸透了外边的破红春联,有近一半都成了丑陋的黄色。
“这是您的伙计,喏,都给放这儿,外边还儿还有张桌,人已经给你抬上来了。”
“好,师傅。"站在客厅中央的少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手上还招呼着张桌子,之前被他抱在怀里的布包不知何时已被放到了一边。"真是辛苦你们了。"
说是客厅,却很小,外边儿的运工把李珥的东西搬进来时,已经占了一大半的空间,行李堆叠在两边,中间留下个逼仄的过道好供人下脚。
“诶,李先生……”搬东西的男人涨红了脸,极为害羞似的擦擦自己的手,踌躇不定的开口 “您看这费用……”
听出了他这是要钱的意思,李珥腾出手,从破旧的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交给为首的那个运工,那人接了钱,擦了擦口水,仔细点了点,把钱抚得平平的,装进口袋。便欢天喜地地走了,“下次记得也找俺们啊!李先生!”
李珥顺着那些人走的方向看去,便见到门口站着的大爷大妈,这栋居民楼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住在里边的人大多都有些老了,偶尔的几个年轻人经济都有些拮据,他倒并不是没钱才租这里,只是这些年行走江湖,像他这种人,来到新地方却不需要一个长期的住所,所以对住的地方没什么太大的要求,况且这里人少,也落得清静,对他画符也有帮助。
"哟,小年轻,你今天刚搬进来啊?"其中一位大妈笑眯眯的开口,"咋搬到这里来了哦,这间屋子有好多年没人来住了",大妈眼底闪过一丝八卦的探究。
"哈哈,我来鞍河就出个差,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住南住北都一样。"
"哦哟,那你们单位是真…连个酒店都不给你订的喔"另一位大妈紧着他的话开口道。
"咳咳咳…"青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打断了大妈们想继续说的话头,原来苍白到病态的脸色瞬间爬满了不适的红色,微微低垂的眼睛泛起了一些水光,看见他这样,几个人瞬间起了一丝怜爱之心。
“小后生,你感冒了吧,唉,我知道一个秘方治这个很有效的…”
"切,你那方法早不顶用了,要我说年轻人,你还是得去看医生,早看早治嘛,要是有什么其他的病,那不得了了嗷…"
"好,好…"李珥好容易从咳嗽的不适中缓过来,嗓子里透露出明显的疲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道"欸,婶子们,刚刚你们说这里的屋子怎么了?"
"呀,你不知道呀,这个房主没跟你说啊,怪不得你搬进来了哦,这是遭人拐了呀!"大妈有些惊异的叫起来"那是不怪你选这间屋子了…"
李珥皱了皱眉,这间屋子他是租的,只租了半年,屋主只同他说上一个租客很久之前神秘消失了,之后就传说这间屋子不祥,大多数的人听到这些流言也就望而却步了,再加上好多年过去,这个居民楼早就在租房市场中不吃香了,便空置了很久,而他是那件事之后,第一个还敢来这里的人。
大妈像打开了话匣子,说出口的话一茬跟着一茬,听得他头都大了,"欸,我跟你说,有人说嗷,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妈忽然招手叫他过来,神神秘秘的凑近他,降低音量小声的说道"那个前租客走了,不是一直没回来吗,这些年,这栋居民楼里老是有人说看见他的…"
大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不自然抖了两下,又开口道,这一次更为小声,不仔细听,李珥根本分辨不出她在说什么,"他们说…看见他的魂魄回来,有的时候是在楼下面散步,歪着脑袋发邪的笑,有的时候是在楼道里,蹲着看着你走上走下,哎呀…吓死人了,这种事情…"大妈说完顺了顺自己的胸脯,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不适的情绪给顺走。
"还有这种事情…"
“那可不!这些年好多人都搬出去了……”
又和大妈们寒暄了几句,临了时还拿了人家刚买的几颗苹果。砰的一声,他关上了门,着着满地大大小小的行李,李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收拾起来。
叹息一声,李饵刚吃力拿起一只大箱子,骨节分明的手拿着箱子,手指用力的泛白。正当他全神贯注着对付着这些行李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难道是大妈们还有事找他?他心中猜测着。
一声巨响过后,箱子落了地,李珥从那条狭窄过道一小步一小步挤到门前。
筒子楼破败,从前的户门上也没有猫眼,他打开门,外边站着的不是大妈,而是个老熟人。
“……河深?你怎么来了?”
“有事。”赵河深穿着一身剪裁合适的笔挺西装,看上去价格不菲,这倒与筒子楼里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看向李珥身后的混乱,嘴不禁抽了抽,“怎么看来,现在你的事更要紧呢?”
男人笑了笑,笑容温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眉眼深邃,很漂亮,只是可惜,少了一颗牙齿。
李珥盯着那处少了牙的地方,空落落的,或许是他的视线过于明显,在他终于察觉到赵河深看向他微微有些不悦的眼神,他尴尬的收回了视线。
“咳……”轻咳一声,李珥转过头,继续收拾起了行李。
赵河深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他沉默着,自从那件事过后,这种情况频频发生,对此他都有些麻木了。
轻轻摇了摇头,赵河深望向眼前穿着宽松居家服,上上下下搬运箱子的人,两手撑在胸前,不轻不重地开口,声线一阵慵懒。
“我来帮你吧?”
“当然。另一边就留给你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李珥随手指了指堆在客厅里一边的行李。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赵河深嘴上不让,手却已经利索地起了动作。
“不用谢”李珥耸耸肩,说道。
“……”赵河深感到有些无语,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掸干净手上的灰尘,收拾了起来。
收拾好之后,原本脏乱差的客厅瞬间井井有条起来,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概就是如此。客厅的小沙发上,躺了两条巨大的人形虫子,此刻两人已然都是累瘫了的状态。
"小二啊,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东西啊"赵河深不禁深深的吐槽了起来,但因着是自己有求于人,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沙发的另一边,青年懒洋洋地躺在软乎乎的抱枕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又拿过一个抱枕,一截劲瘦的腰随着他的动作露出。
赵河深看着他的动作,和沉默式的反应,无奈的拉出了一个笑脸。
"欸,说起来你怎么突然来鞍河了,呵呵,我刚收到消息就过来找你了,怎么样,这几十年的交情不出错吧?"
"赵哥大驾光临,包是哪里出了事吧?"少年嘲讽的向男人投过去一个轻蔑的眼神。"少拿交情说事,自从蒋家村的事之后,三十六年里你联系过我几次?真是还亏得你记着我们之间有交情。"
赵河深听了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却也不恼,他知道李珥一定会帮他,自顾自的便开启了话茬。“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赵河深停顿了一会儿,不自然的看看窗外,今天太阳很大,窗外香樟树上有几只麻雀在休息,团团树叶在太阳下闪动,折射出漂亮的光泽“有个魂案…刚好缺一个人。”
"怎么样?有兴趣吗"
啾啾啾……啾啾……小鸟欢叫声从窗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