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结束不久学校社团开始准备迎新,骨干在开学前被召回学校忙东忙西。空荡荡的校园很好玩,其实事情也不多,蒋皎就是混来玩的。
邹余审美很好,被分配去设计海报,对着电脑一坐一天,蒋皎就给他顺休息室的零食,又拿刚吹好的异形气球打扰他,下午材料到了要自己拼桌台物架,蒋皎就跟着人在走廊上,在满地干燥温热的木头间寻找钉锤榫卯。晚饭前白戊找过来,跟他们一起收工出去吃饭,离校前去小卖部买三瓶冰镇饮料。邹余还落在后面和学姐讨论事宜,蒋皎原本在操场上倒着走路,夏末傍晚天色变黯淡,绿色的篮球架在一众微光中拔地而起,远处一只篮球孤零零滚来,被白戊用脚踢走。
“犯规!”蒋皎叫道,白戊不理他,侧过头。
白戊穿着防晒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蒋皎转过身,固执地拉着他说话,兴致很高。从小卖部出来,邹余坚持请了学姐一杯饮料,两人还在门口客气拉扯,就听见小卖部里一声闷响,邹余拨开黄绿色的塑料门帘朝里注意,就见蒋皎拽着白戊的胳膊,白戊防晒服的袖子卷起,胳膊上磕得青青紫紫的痕迹。
“这不是撞的吧?”蒋皎声音很笃定,邹余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脸,白戊靠在收银台的夹角,脸也藏在阴影里,门外天在快速变暗,恐怕只有处于同样亮度处的人能看得清对方的脸。
白戊低声说了一句话,蒋皎转过头朝邹余盯来,邹余往店里走了几步,现在他能看清那两个人了,也能看清他见到过的白戊胳膊上的伤,他没问过,也没想过,他没注意。
可能每个人注意力的焦距各不相同,蒋皎发现不了的事他能发现,他发现不了的事蒋皎能发现,邹余有点手足无措,这一道念头飘过后大脑一片空白。白戊静静地看着蒋皎,表情很不耐烦,又说了一句话,蒋皎讪讪收了手,白戊一巴掌取回收银台上自己的饭卡。
白戊和邹余擦肩而过,和学姐打过招呼告别,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喊:“还吃不吃饭了!”
蒋皎悄悄对邹余说:“你和他去吧,我不好意思。”
“你知道他怎么回事?”邹余问。
“不知道,”蒋皎摇摇头,“我指望他跟我们说的。说不定会跟你说。”
“你觉得呢?”邹余还是问,“你怎么注意到的?”
“夏令营那天,他说他小时候不会用吸管,他爸——”蒋皎求救一样看着邹余的脸,发现邹余一脸茫然,默想了一会儿,继续说,“我觉得他不是想说他爸骂了他一顿,而是打了他一顿。”
邹余和他面面相觑:“这样吗?”
他的语气百分之三十惊讶百分之五十平淡百分之二十像没听到他的话随口敷衍,显然不太相信,邹余心想:家暴?蒋皎怎么会想到这里的?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邹余怕蒋皎得不到支持羞愧,急忙追问,蒋皎低下头,他比邹余矮一点,邹余就只能看到他的头发和夜色镀上白膜的小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发现是蒋皎自己脸色发白,心里一紧,直觉不妙,又问不出口,你爸妈也打你吗?
邹余觉得世界观有点被颠覆,恰在此时蒋皎把手机贴在了耳边,邹余屏住呼吸,风在建筑间涌起声音,呼呼呜呜中蒋皎接着电话轻轻应几声,接着说道:“你还在培优班?那我去接你吧。爸妈不在家?晚上想吃什么?”
蒋皎突然抬头朝他挥了挥手,是作别的意思,他面容很平静,也没有了担忧、焦急或者惭愧,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关心白戊的伤是件注定徒劳无功很可笑的事,像是拆自己的天填别人的海,女娲和精卫为一块石头打架。邹余一晃神,蒋皎已经朝学校另一道门走去,他只穿了一件T恤,单薄的背影向着他的逃避和美好走去。
白戊在大门口等着他,袖子已经放下来了,瞟了他一眼,一点不当回事一样,甚至问了一句蒋皎去哪了?邹余没指望白戊痛哭流涕地跟他坦白自己的水深火热,很厌恶恐惧这种场景,还好白戊也很厌恶,俩人什么也没说,这天他们三个就像来自三块不同拼图的碎片一样分别回家了。
一切如常,结果白戊和蒋皎还是吵吵闹闹,经常上课说话。蒋皎会给他们传纸条,物理老师眼神不好,从来没抓到,前后双人桌四个人抓阄玩,谁中奖谁中午请奶茶。
有时候走在路上蒋皎突然犯贱打邝野一下,邝野只就好脾气地揉揉手臂或肩膀或颈椎,阴恻恻地说你今天吃饭最好小心点,蒋皎说什么小点心,你做的吗,会有毒吧,白戊说对了。四个人过走廊总要挤一挤让开半条道,蒋皎非要和邹余走一排,夹着邹余的胳膊兴冲冲朝前奔,留邹余在后面跄跄踉踉跟被撞到的女生道歉。入冬大家都穿的很厚,学校统一羽绒服校服,早上升旗一操场滑溜溜的企鹅。
很长时间看不到白戊的手臂,不知道他的伤有无有,还痛不痛,有一次走廊上人太多,蒋皎护在邹余和白戊外侧,被其他学生推得直骂,邹余发现他却一点都没碰到白戊,两人中间嵌了一层厚冰似的。邹余很用力才能让蒋皎的肩膀和他的之间摩擦出一道缝隙,羽绒服咯吱有声,心情百感交集。
天气好一阵就来一阵沙尘暴,之后下大雨,墨日昏昏,教学楼外树倒山摇,天土色等烟雨,来的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窗框狂响,放假。
闫玉欢把邹余带去见她男朋友,容光焕发,远看姐弟一对。男朋友姓许,没自我介绍完闫玉欢打断:“叫叔叔。”
“叔叔好。”邹余准备好的含苞待放的笑脸即刻绽放。
叔叔像铅笔拓印在薄草稿纸上的小像,面目极不分明,邹余压根没有好好看他。他学习着闫玉欢如何应付自如,和北方人说话,客客气气的。
闫玉欢也没有问他怎样,回家路上憋不住高兴,说在这边学校认识的,居然允许神圣老师群体内部消化,有如寺庙捉对宦婢对食,邹余心里尖酸刻薄,攻击性与日俱增,回到学校见到老师同学朋友们才闷火稍熄乖乖男回归。
明明就是环境影响认知和交际,他怎么就是不明白,或者是因为不想被孟母三迁而几过家门不入。自选糖水一样,只想吃最熟悉最喜欢的那勺甜味剂。
寒假中蒋皎带弟弟跟他们出来玩,弟弟和蒋皎很亲,看到他们跟蒋皎开玩笑,还会大着胆子护着他。有时候弟弟却犯贱,故意叫蒋皎姐姐,惹蒋皎想打不能。“蒋皎就是姐姐啊!”弟弟偷偷跟白戊说,一边比比划划蒋皎的拼音首字母,很得意一副模样。白戊哭笑不得,转述给邹余,弟弟有点怕邹余,躲在一边觑邹余的神色。可能因为邹余最少打趣欺负蒋皎,弟弟觉得这个人是判官。
蒋皎叫道蒋清你再这么说我回去告诉妈妈!一句话所有人转头看他,蒋皎说干嘛!我妈就是不让他这么叫我呀。
邹余说名字起得像一家人,邝野说是吗,天对地,雨对风,清对淡呀,蒋皎说你才叫蒋淡,普通话说不利索一样。我先出生的!
白戊说好了好了,邹余冒出一句皎皎空中孤月轮。
所有人被文艺气息震慑,蒋皎多看了邹余一眼,邹余还在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只有蒋清还在崇敬地等下句,蒋皎要骂不骂,邹余笑说我给你们名字诗词赋媚不容易吧,蒋皎说你不瞎凑的吗,我们爸妈没这文化。
蒋清排队久了作妖,从一个人身上蹦到另一个人身上,呱呱乱叫,四个人手忙脚乱乐乐呵呵。下午蒋清困了,扒在蒋皎身上闹觉,也不叫姐姐了,一个劲儿哥哥哥哥地尽提要求。蒋皎严肃拒绝他所有要求,站在树荫下,提溜着弟弟后脖领,把他的围巾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套在弟弟头上。
不许睡,说好了今天不闹的,你不是保证过吗。蒋皎有点心急,脸色拉下来,不然我也不会带你出来。
蒋清理亏,趴在蒋皎怀里撒娇,哼哼唧唧。邝野说没事,小孩儿嘛,有这预期,蒋皎啧了一声,心情更怏怏。白戊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把他丢座位上,睡觉也不打扰。
几个人都觉得白戊是天才。挑了部恐怖片,看到一半蒋清眼瞪得圆溜溜地往他哥面前一凑,把他哥吓个半死。出电影院时蒋皎作势要打,蒋清拼命尖叫姐姐饶命!一众过客不解其意肃然起敬地侧目这五人。
蒋皎脸通红,恶狠狠对蒋清说你在外叫我尖叫都行,别搞得很奇怪。蒋清说,哪里奇怪了,姐姐多好啊,他兴奋起来,怪声怪气就要招惹蒋皎。蒋皎说小心我跟妈告状,仔细你的皮。这天第二次听蒋皎提到妈妈,三个人耳朵里还是夏令营电话怒吼的余韵,不禁竖起耳朵,就听蒋清说,你本来也不怪我,不让妈妈知道不就行了。
蒋皎大叫,谁说我不怪你了!我难道很喜欢你这么叫我吗!蒋清直瞪着蒋皎不说话,一脸无辜,蒋皎叫我靠你不要给我越描越黑啊!
白戊笑出了声,你自己说话不能注意点儿吗。
蒋清很喜欢白戊,见白戊似乎在责怪哥哥维护自己,绕着白戊蹦蹦跳跳。白戊松松地拉着他的手,胳膊在自己身上绕了结就轻轻快快地换一只手拉,邝野护在最后守卫,免得蒋清跑丢。
白戊说少叫你哥姐姐,别人还以为蒋皎碰女生的瓷呢。蒋清听不懂什么意思,不满白戊给颗甜枣随一棒子,松了手来找判官,邹余只觉得裤子一紧,急忙按住裤腰,我比十岁小孩儿高这么多吗?
给你美上了,蒋皎阴阴飘过他身侧,蒋清!礼貌,不要让你邹余哥哥当街清白全失。
邹余拳头都痒了,想着借口揍蒋皎,听见蒋清说,咦,邹鱼,你弟弟是不是叫邹羊啊?一时间没人听懂,蒋皎说,有病啊,你饿了?
余,多余……呃多出来的,呃,富余,富余的意思。
蒋清人小鬼大,老神在在地点头,哦哦哦我明白了,那你弟弟叫邹少。
邹少,呵呵呵呵,邝野念的四声,傻子一样笑起来。
喜欢对对子?正好和这个文艺哥比试一二。
蒋清,不是所有人都有兄弟,好吗。
那你要是有弟弟的话,叫什么?邹什么?
什么?你声音大点儿,没听见。
许无,邹余在人潮里做出口型,街边餐馆冒出的烟气盖住形状,一时也屏蔽掉声音,惹得邹余以为自己心底的声音脱口而出。被烟雾与其他人分离开的短暂的刹那,他心说,如果他有弟弟,可能叫许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