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歪倒在食堂塑料椅上,邹余衔着筷子,一手端着微烫的餐盘,一手把包扶正。
白斩鸡汤汁清亮,油花上漂小葱,烧腊油脂晶莹,灰粉的肉甜香,白米饭最好吃,软硬适中,颗粒分明,嚼起来又黏糊。
邹余和白戊已经下课了,蒋皎和邝野还要十分钟。他们的教室也更远,坐校内大巴到食堂另需五分钟。白戊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瓷碗底在白色大理石桌面轻轻一磕。
邹余已经扒下去半碗饭,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白戊竖起筷子在桌面敲齐,也没分来目光,两个人十年没吃饭一样,在人迹稀少的食堂大厅食指大动。
蒋皎和邝野找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扶着肚子瘫在椅子里各刷各的手机,邹余掀一眼眉飞色舞的蒋皎,觉得自己已经人近暮年。
“你们上课很轻松吗?”邹余脖子都懒得动,仰在椅背上斜看向坐在一旁的蒋皎,脑子和肚子都满满的,充实得晕晕乎乎倒头就能睡。
“还行,谁让你们选数学了。”蒋皎笑嘻嘻地撑着脑袋看邹余,“还得用英语上课吧!”
“对。”邹余懒得争论,心说生物好到哪里去了,要背的词不是更多吗?
“你们不是英语上课?”白戊抬头问。
“不是。”蒋皎摇摇手指,“课本是英文的,但是老师用中文讲课,嘿嘿,知道他在讲哪章就行了,反正用不着课本,我都记笔记。”
白戊和邹余对视一眼,都懒得苦笑。
邝野端着两人份的猪肚鸡过来,几个人拨开桌上乱七八糟的空餐盘和空碗,把位置让给奶白色热气腾腾馨香扑鼻的猪肚鸡汤和大白米饭。邝野另有一盘肠粉,份量不大,给蒋皎分了一块。
“好吃吗?”白戊好奇,对着邝野伸过来的一筷子摆摆手,“吃不下……这能好吃吗?”
他皱着眉头对酱油汁流淌过的透明粉皮下花花菜色饱含疑虑。邝野做了个大拇指,闭眼微笑赞许地摇摇头。
白戊撇开目光忽视大美食家,看向同样好奇正拿筷子戳肠粉的蒋皎,蒋皎手一抖,筷子在肠粉上打滑,白戊神色不动,眼睛朝上微抬,盯向蒋皎的脸,蒋皎沉默着夹起肠粉。
邹余从旁观测到白戊的目光,视线一闪顺着焦色筷子流到蒋皎的肠粉上,两个北京土生土长的孩子,他想,胃口大概差不多。
“还行。”蒋皎点点头,没有抬起眼睛,薄薄的眼皮下,打滑的玻璃球一样轻轻滚动,邹余看得到他的眼睫毛,在中央空调操纵的空气流动中微颤。
邹余移开目光,平平地注视回手机,耳边白戊没有发表意见,不知道信是没信。邹余回忆起以前跟着邹凯在外面吃过肠粉,没人表示很喜欢,有人吃完了他的那份。
蒋皎突然用筷子把吃了一口的肠粉又斩下一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递到白戊嘴边,把白戊吓了一跳,蒋皎盯着白戊笑起来,白戊张嘴接了。
他皱着眉头咽下,也没发表意见,邹余忍不住笑起来,邝野看向他。紧接着,三个人都看向他,邹余宁静地回望,“就你没尝了。”邝野说。
“我不想吃,过早吃这还行。”邹余缩回椅子上点亮手机,回避目光,又笑起来。
邝野看了他一眼:“你武汉人啊?”蒋皎和白戊都不懂,看向邝野,蒋皎又看看邹余,嘴快想问又收住的样子。
邝野摆手不辩的当儿,邹余停滞了一秒,手指下意识摁灭手机屏幕,接着若无其事把手机收入口袋。“加密通话。”白戊对蒋皎说,眼看着邹余,邹余只当没听到。
邝野走在学校的大路上,悄悄落到邹余身边,低声说:“我听说过早这个词只有武汉人会说,你们家也这么说吗?”
邹余瞥了他一眼,沉默几秒承认:“我家就是武汉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颇有些豁出去了的味道,邝野凝视着他,张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确认道:“你老家?”
邹余犹豫了一下,突然发现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说老家是指家长的出生地,也并不是那里,闫玉欢的家在更南边,又比现在这里北一点儿,邹余一瞬间想到如果自己真的上了这所大学,离闫玉欢家乡还比较近。
“是吧。”他只能说,大气闷闷的,晒得他头疼脑热,书包黏在背上,心里转着排风扇一样烦躁,邝野在他旁边,随着走动头一上一下,和静止的景物分层,晃的眼晕。
邝野突然飞快地用手指了一下他的脸,眼睛却没看他,紧盯路面,然后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邹余看着他,伸手擦了擦脸,发现脸颊上有点湿,眨眼间又有水滴落到嘴唇上,邹余满心震惊发现自己在落泪,眼泪成滴地滚出眼球,像被太阳烤出的脑子里的水。邹余抹去,等了一会儿,多的没有了。
邹余感觉到邝野左顾右盼看天阅地间松了一口气,自己还不敢相信地又揉了揉眼睛。
蒋皎和白戊的说话声静下来,几个人走在太阳下脱水干瘪,脚步拖成一束枯菜叶。回到寝室迫不及待地开空调、胡乱冲个澡倒在床上睡觉。
下午四点钟就没课了,光线斜过去,罩在头顶,楼前踱过十几个学生,自助机轰隆隆滚下冰水。蒋皎抓着手臂到处问谁有花露水。
“很痒吗?哪来的蚊子。”邹余四下看了看,伸手一抓就是能蒸死蚊子的空气,“教室里能把蚊子冻成冰碴吧?”
白戊在包里掏出一瓶风油精,蒋皎如见救星般夺过去。“中午寝室好像放进来一只,”白戊说,“早上出门时开窗通风了。”
邝野说:“别,别通风了,总过不了几个小时又要开空调。”
风油精的气味晕开方圆三米,邹余突然说:“风油精可以喝,等会儿回去特调一杯。”
“谁喝?”蒋皎抬眼看他,“你喝。”
“他喝。”邹余随意一指白戊,白戊笑着拍开他的手:“别把我毒死了。”
走在路上碰见学长,白色衬衣反光,攥着一沓纸行色匆匆,迎面相见停了下来,心情很好似的,问:“课上完了?这几天怎么样?”
前两天晚上开会都是学姐顺便带带,有些时候没见他,邹余隐身在后等着白戊蒋皎应付,他们说:“还行,还行。”一边邝野就和他使眼色,两人在后面偷摸做起鬼脸。学长好脾气地笑了一笑,一按手机看时间,和他们作别。
邹余眼角有东西一闪,钓着他望过去,发现是学长耳垂上的耳钉,藏在风拂的碎发里。他突然想到祁诉,有点激动,有点得意,五味杂陈。祁诉没有耳洞,有段时间总嚷嚷着要打。不知道他的高中让不让打耳洞来着。几中?
宿舍里灌进热风,几个人打开空调,赶了一会儿蚊子,紧紧关上门窗。邝野掏出他的拼图拼,白戊盘腿在床上玩手机,蒋皎拖着凳子到邝野身边看了一会儿,乖乖地帮他理拼图碎片。邹余闭眼睛假寐,空调和薄被的搭配很舒服,被子上有家里洗衣液的香味,他差点睡着,邝野估计是拼图无聊了,寂静无声的寝室里慢悠悠说了一句:“后天晚上是不是有露营晚会?”
邹余睁开眼睛,对面白戊盯着手机眼珠不动点点头,蒋皎托着下巴眼睛快要阖上了,习惯性朝发声处看一眼,呼吸轻悄悄的。邝野看向邹余,邹余平躺着使劲瞟他也看不到,无奈撑起身来,探手揉揉蒋皎后脑勺:“你有什么鬼点子?别睡,马上去吃饭了。”
邝野笑笑:“没,有晚会就不用开会了。”
蒋皎转过头问邹余:“你今天怎么不做PPT?”
“我哪天都不做PPT,”邹余从床上下来,“都是他做的。”
“谁?”蒋皎没看见他撇向白戊的手指。“还能有谁?”白戊忍无可忍,“你被蚊子毒傻了?”
“哦,”蒋皎呵呵傻乐,“你风油精还在我这里。你那么爱做PPT吗?”
“当然不是,但他的手写报告都是我写的。”邹余在卫生间一遍洗脸一边大喊。
白戊笑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看了蒋皎一眼,蒋皎清醒了,揉着眼睛,刚要说话,宿舍不知哪个角落手机铃声叮响,紧接着系统铃声开始精神污染。邹余从卫生间探出头,看见自己手机好端端安放枕边屏幕一门亮黑,白戊捧着手机抬头和他短暂对视一眼,邝野耳不闻心不问下棋一样摩挲拼图碎片,蒋皎飞扑向角落里他一早背的书包。
“喂?”蒋皎两只手握住手机放在耳边,一只手礼貌地包住手机下侧出声孔,邹余转身抽纸擦脸时意外心道这也太细致了,没等他从卫生间钻出来使坏,几个人就听见手包不住的出声孔里传来的撕裂女高音,嗡嗡吐出一串不为外人辨别的质问。
邹余靠到卫生间门口,看到白戊抬起头看向背身朝他的蒋皎,表情有些茫然,蒋皎面对着邹余,飞快和他对视了一眼,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心平气和地小声说:“……在我房间,你急什么。抽屉第二格,左下。”
他耳边的手机里又漏出一阵杂音,邹余看到他的手有点抖,又鼓气一样紧了紧。邝野坐在靠窗边最远处,背脊挺直,手里的碎片也放下了,白戊毫不遮掩地扭头看他旁边床沿的蒋皎,蒋皎没看任何人,盯着地板,认真地听话。
邝野转过身,白戊突然丢下手机,跳到寝室中央大声说:“我要去买根冰棒吃。”
他的声音一时盖住了似乎越来越大的通话声,几乎要被展览在寝室聚光灯下接受参观的对话瞬间重新隐没进数字信号的海洋,邹余看了他一眼,一个激灵准备应和,邝野犹犹豫豫地望着蒋皎,蒋皎的身影变模糊了一样,随着西下的阳光长出金色橙色的小刺。
白戊一把拉开寝室门,热气挤过门框扑面而来,邹余正在犹豫要不要一把拉过邝野,白戊突然转身回来,直走到蒋皎面前,也不管蒋皎手机那头的人还在说话,用手背拍拍他的额头问道:“你吃什么?”
蒋皎有点烦躁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突然带上怒气,白戊风轻云淡的神色僵住,变得面无表情,蒋皎低下眼睛摇摇头,对面说完了,他没及时回话,又被吼了一声。“我弟怎么样?”他显然没在意对面说话,只是问。
“——他用你管?!”这下房间里四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邝野轻轻走过来推着邹余肩膀出了门,白戊最后带上房门,“彭”一下隔绝了屋内声音。
“你带钥匙了吗?”邝野问白戊,走廊里飘荡着热带雨林一样绿色的潮热。“没,”白戊看看他俩,“其实,我手机也没拿。”
邝野拍拍口袋,两个人看向邹余:“你请吧。”
邹余无语地抬脚走向楼梯,只听身后一个声音道:“他吃中间有小饼干球的巧克力的。”
“什么?”邹余刚想转身,白戊已经一个跨步超过他,声音闷闷地继续:“你没发现他最喜欢吃那种冰激凌吗。”
邹余和邝野对视一眼,互相做口型:“蒋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