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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藏刀 第23章 八

作者:青山月色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4 15:27:43 来源:文学城

“谁跟我一起去改卷子!”花齐靠着前门叫喊,“王新重重有赏!”

“这个时候了还找人改卷子?太懒了吧。”班级里飘过一句叽叽咕咕,花齐耸耸肩笑了一下:“那骂他去。谁有空谁来!”

班级后排吵吵嚷嚷,中间一部分人在奋笔疾书写作业,邹余看了一眼课表,下一节课居然是体育,初三体育课没固定老师,可以下楼打球,可以呆在班上想干嘛干嘛。

“去不去?”他一拱许无,许无在他旁边借英语笔记订正试卷。许无抬头茫然看了眼,笔不离纸:“什么?”

“改物理卷子。”邹余说。

“轮得到你?曾姐都不去。”许无随口说。

“因为是花齐发起的啊,”邹余撑着侧脸歪头看他,视线和许无的鼻梁恰好对正,“徐州要和她下去打羽毛球。”

“哟,花齐——”许无拖长了音,突然兴高采烈地嘿嘿一笑。

邹余冷笑了两声,等着许无看过来对上视线,朝他威胁般地眯眯眼。“去啊,去。”许无说,抬头朝花齐的方向举起双手,语气都带着灿烂的花边,“这边两位——”

花齐抱臂,松了眉眼的神色,快步走过来,又带着慢吞吞起身的两人快步走出去:“快,一节课改完,王新请喝奶茶。”

她一拍前门,雀跃地小跑到楼梯口,拔腿直上顶楼。学校顶层有间小阁楼,倾斜屋顶下摆放初三两个物理老师的办公桌,试卷塞满了哈利波特在姨妈家的房间般的小角落。阁楼里空气闷热,王新抬头从毛玻璃隔板的上方看向他们:“有三个人?不错。”

他拿手上的笔尾端挑了挑眼镜,利落地从手边抽出一沓试卷,又认真从明码标签的书堆里挑出A4纸订好的答案:“照着改,注意措辞,”他看向三人,随意带笑道,“正好是三个不喜欢准确用词的,边改边记,啊。”

花齐微笑,接过试卷,邹余答应几声,找王新借了支红笔,许无在想自己哪里措辞不当了。没有反诘的时间,三人快快地挤到门口大玻璃窗后的窗台上,花齐把答案靠着紧闭的窗户竖立。

隔着窗户向下看,操场上奔来奔往的学生,从小卖部到三个楼梯口三道洪流,快要上课,同色不同色镶边的校服旋舞翩翩,争抢时间共乐同欢。

不时上课铃打响,半阴天空下白色校服烙着黑色校名英文翻飞,雾一样团团涌向砖红色建筑,在墙面、转角啪地无声敲散,从三人的角度,正好看到六层楼走廊中一串串水滴雪球一样沾进教室。

许无挤在邹余左侧,束手束脚地扒拉面前的一叠受潮纸张,右肘时不时拱到邹余肋下软软的衣服里。“过去点儿。”他小声对邹余说。

邹余抿着嘴巴没回话,脚下生根似的一动不动,只尽量皱缩了身体宽度。花齐靠在右窗框里,扁扁的一道人体镶边,左手边被邹余预留出半个手掌的位置。许无瞟到一眼,于是没再说话。

红笔声刷刷,三人对着窗户低头抬头,不一会儿玻璃上满是白雾。花齐拿手指蹭出一块油腻腻的浅灰天空,手指尖被冻得红红的。但顶楼楼道里十分闷热,三个人敞开校服领口,脸颊还是变成粉红色。

“嘿!”花齐突然巧笑出声,压低的声音在穹顶回响,反弹过天台上锁的门,“许无考得很好诶!”

“啊,”许无紧盯着陌生试卷辨别其上龙飞凤舞的书法艺术,“是吗?”

“你自己对得如何?”花齐一边翻来覆去欣赏许无的卷子边总分,一边啧啧有声。

“不记得了,”许无趴下身在看不明白的黑色答案上狠狠划了两道杠,“上个星期的卷子了吧,早忘了,这么长时间没改。”

“也是。”花齐说,接着不说话了。

不多时,邹余突然出声问道:“多少分?”

“……嗯?”静静的沉默的空气中花齐花时间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邹余是在问她许无的分数。

许无这会儿也抬起头,用盯久了纸张的困倦目光望向花齐。

“只扣了一分!”花齐说。

邹余感叹地“哇——”了一声。许无抓了抓眉毛掩饰笑意,余光瞟见邹余面无表情的冷脸,笑意蜷缩湮灭。邹余刷刷地改着卷子,目光随意,心不在焉,许无默默捡起红笔,突然间失去力气一样,懒懒改了两道题。

并非失去力气,或者只是失去主意,许无掩下一种混杂了不快的莫名心虚,转换心思凝视向别人的试卷。

“你呢?”花齐突然问道,邹余愣了一下,一副诡异的心知肚明是在问他而一时间预想成真反应不及的表情。他就像猜到花齐要问他这个问题。

许无一时感到更加不快,近乎责怪地看了花齐一眼,似乎谴责她情商不高,可明明知道令他不快的是邹余不气不闹不尴尬的淡定模样,除了突然被问的淡淡惊喜反应如常。

你呢。

这么默契?

“还行吧。”邹余轻飘飘地说,语气就像悬置在鼻尖上,带种谦虚的仿若骨子里的骄傲。在平常许无肯定暗暗嘲笑他装过头,当下却没一点打趣的心思,不论表面还是暗中。

许无感到一点难过,好像邹余已经放弃他,完全忘记掉他。邹余的成绩没他好,他是在不屑于和自己对比吗?他是在满意于他努力后虽不及自己却足以达到升学目标的成绩吗?他决定、并且满足、肯定于——上三中吗?

许无无法抑制地想远了。空气太闷了,湿润得他想吐。手底下还有一沓纸张疲软的试卷,高高地垫在腕骨下边,旁边两道齐平的水平线刷刷下降飞快。改好的卷子在身后楼梯扶手转折处摞起来。

“其实……”花齐话没说完,办公室门突然打开,王新携着公文包走出来。“你们改完卷子放我位置上,把门关好就行了。我出去办事了。”王新说。

花齐过于殷切地嗯了一声,三人讪讪站在原地扭头目送王新离去。他看似有些急,脚步噔噔往下,应该不是早早逃班吃午饭去,照平常肯定会多玩笑两句再走。花齐转回头,嘴角要笑不笑噙着一线俏皮。

“正好,”压着脚步声远去,花齐轻声说道,“其实我早想去天台看看了。”

许无注目,顺着花齐的指点看向天台铁门,门后风声呜呜。“自从小学朋友带我闯过食堂泔水库,我就对这种地方很感兴趣。”花齐说。

“……泔水库。”邹余喃喃道,许无知道他也感兴趣了。

花齐举步上行,突然回头,眼中飞花一样的色彩,楼下忽然传来曾晚的声音。“……没圆珠笔墨点大的耳堵。”曾晚说,用着和人对话的语气。

接着听到另一道脚步,微妙的时差在耳朵里形成微妙的轨迹,经由神经变成意义的判官,裁决此人身量颇高。曾晚和徐州正上楼来,经过五楼。

“他们班主任是男的,反正看不出来。”徐州说。

她们脚步未停,直上顶楼这层。飞花堆积下去,空中空无一物,花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冻结,脸色僵硬,踏出的脚步进退维谷,解释或闲聊的话语也吞了回去。一时许无感到她心情复杂,抬头轻轻望了望她。

花齐默不出声,静静地走向天台。门没锁,风声忽起,敞怀把花齐吞了进去。

“呀,你们果然在这里。”曾晚说道,脸庞从楼道栏杆间露出披着光泽的一片。

她下意识睇了眼刚刚合上的天台铁门,动作微不可察,徐州则大大方方望了过去,却没有说话。

“她嫌无聊,找你们玩来了。”徐州朝曾晚偏偏头。

“谁把羽毛球打二楼凉棚上去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曾晚说。

“不是弄下来了嘛。”徐州心安理得,拿起邹余改好的卷子翻了翻,“咦,这谁,考的不错。”

“……两次。”曾晚抱臂对许无说。

“拿下来没?”许无憋笑,“不会还在那儿吧?”

“自己看。”曾晚朝窗户外指点去,“第二次用拖把够,把球彻底怼墙角去了。”

远远的,羽毛球一个小灰点在蓝色凉棚布满灰尘的小角落随风摇摇晃晃,可怜巴巴地原地回旋,可堪大用的拖把萧瑟立在红墙边。许无看了半天终于瞅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能想象到一阵大风过时头发糊到脸上、球拍空旋,羽毛球扶摇直上,白鸽一样轻起轻落,隔着蓝绿的屏障投下得意洋洋的嘲讽的影。许无心情好转,和曾晚说笑起来:“我靠,刚刚一堆人在那想办法……”

徐州和邹余谈起话来。

“……那我去小卖部了。一会儿食堂二楼见。”曾晚边走向台阶边说。

徐州在下一层平台上突然转身:“诶,我去找找尤哥,你先下去吧。”说着一溜烟跑走了。

“四班不是在上课吗?”邹余从窗口探看。

“好像是水课吧。”曾晚说。

“曾姐,你小学哪个学校的?”邹余突然问。

许无侧目,抱臂上观。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曾晚笑道,“你们应该都不知道,我是其他区跨过来的。”

邹余胡乱点点头:“嗯……哦。”

许无若有所思。他瞥了一眼邹余,开口问:“那徐州呢?”

曾晚笑了,对着天台的方向凝视了一眼:“你们不知道吗?她和花齐是小学同学。”

“天台怎么样?”一同下楼的时候,许无问道。

“嗯,”花齐笑了,“风很大。”

他们和花齐在楼梯口分手,她去找她朋友。空手而去和捧饭盒归的人流穿越操场在铁栏一道的校门口相撞。祁诉抱着他妈的爱心饭盒在食堂二楼找到他们时,鸡翅焗饭刚刚做好,溜出小窗被窗口学生们滑动的铁盘子推来推去。剩底的酱料瓶团团转。

邹余费劲地把饭护送出人潮,曾晚已经开始吃她的三鲜面了。“叫你非要吃鸡翅焗饭。”曾晚笑着对他说。

许无戳着朴素食堂餐盘里的饭,颇有良心地拿糖醋排骨和邹余的鸡翅交换。“我不要芝士!”他拒绝邹余挑过来的拔丝,把黏黏糊糊的筷子头往邹余饭里一插,热乎乎的芝士丝断在半空,黏到饭上。

“好吃吗,给我尝尝。”曾晚好奇地反握筷子,邹余正要把一块鸡翅夹到她碗里,筷子同香喷喷的炸鸡翅悬在黑木耳菌菇鹌鹑蛋冒头的汤面上顿了顿:“你碗里有汤诶。”

刚刚拆解完饭盒全结构的祁诉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只浅盘。鸡翅在盘中溜出一道油痕。

“这上面是沙拉酱吧,芝士之外?”曾晚凝神细睇。

“是吗?我也尝——”祁诉刚张嘴,邹余就分出了他最后的二分之一块鸡翅,飞到祁诉一碗撒了黑芝麻的大白米饭上。“你心真善。”祁诉赞叹道,“你也别客气,吃我妈的红烧肉。”说着把菜盒往桌子正中推了推。

一时三双筷子朝菜盒同时伸去,青菜叶被拨到一边,一人一筷子鲜亮油腻的红烧肉夹回自己窝。“好吃!”许无抽空礼貌赞美道。

他脸蛋吃得鼓起来,慢慢嚼地很认真,邹余隔着狭窄的桌子看着,伸手拿筷子尾朝他脸颊戳了戳。

许无皱眉,加快了嘴里的动作,吃完后才反击道:“无聊!”

曾晚在祁诉的小盘里给鸡腿去骨,经与祁诉商议后决定骨头就丢这个盘子里。“你妈不会问你红烧肉怎么吃出骨头来了吗?”曾晚含蓄体贴地问。

“没事,不是我的骨头就行。”祁诉又开始脑子跑错路了。

“……你们丢我空盘子里不就好了?”许无探究好奇激动又矜持地轮番看他们几眼才开口,“我一会儿要还餐盘去的……嗯,我不吃芹菜,丢那个盘也行。”

“啊!等会儿,我爱吃,给我吃。”曾晚赶紧夹走几筷子。

一声惊呼,遥远的食堂窗口前鸡飞蛋打,有人相撞,奶茶和饭同时掉在地上。奶茶压过菜油味,飘散出一阵焦糖珍珠的芳香。四周静了一阵,大多数人转过头去,紧接着又重新吵吵嚷嚷。食堂大爷吆喝着提起拖把开道。

祁诉在和曾晚说他们刚刚打篮球的事。邹余给许无形容焗饭的味道。

“你干嘛不尝尝芝士?”

“他们班有个人打球特赖……”

“我不打,还是羽毛球好玩。”

“嗯……不想试。”

褪色斑驳的白铁门像花园旧门,简单的竖直线条看作弯曲藤蔓纹,碎玻璃是钻石,酒瓶底是翡翠,门边白墙镶嵌雍容,珠光宝气。

门后,青苔爬行道路幽幽,华夫饼井盖上残积浓绿的湖,水泥地是铅是银,黑色轨迹是藻是煤灰,灯枯尽的油。尽头处有黑洞,极大密度,混沌深渊巨口,神的孩子穿过后能回家。

锁一点点挑开,裤子口袋里的金陀螺掉在地上,一只手紧抓另一只,背后有翩翩幽灵,前方拐弯后有秘密现形,校裙在跳跃的小腿上张起。你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出生的紫色魔女,我是一月一日正午出生的银色神女,我们有个朋友叫绿,她今天心情不好躲在学校的橘树林里,还不知道自己是忧郁的天使、夏天的仙女“绿”。

白墙壁,灰色瓦,食堂大人们每日拖车盛满残羹剩饭行过此地,白脸庞,灰思绪。苍蝇而非蝙蝠,腐垢而非宝藏。

门后神秘的沃土,有密道,有花园,有城堡,有谋杀,有幽灵鬼怪,有神仙英雄,有天注定的忧郁冷面美少年。课课谋划思虑冒险闯荡,青色的天橙色的太阳,手指日复熟悉门外墙上的闪光。

苍蝇飞过鼻尖,小孩子没有嗅觉。只须知道焦糖珍珠奶茶是香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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