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姣月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在这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干净。
她抬起眼。
男人就站在几步外的廊柱阴影旁,姿态闲适,像只是偶然路过。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钻石腕表。
光线半明半暗地勾勒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唇边噙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陈姣月的心却微微颤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或者说,在员工手册的权贵名单首页见过这张照片。
林戾识,TZ集团那位最年轻的掌门人,娱乐新闻版块的常客,总以温柔矜贵的形象出现。没人会把这样一个人和亚帝兰地下赌场真正的主人联系起来。
“林先生。”她迅速低下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恭谨柔顺。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看到了多少?
林戾识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完全步入灯光下。
他个子很高,走近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走近是一张人畜无害又略带温柔的脸,一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刚才吓到了吧?”他问。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发白的脸颊上,“颂沙先生行事……有时比较直接。”
陈姣月微微摇头,睫毛颤了颤:“是我没处理好,给赌场添麻烦了。”
林戾识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融进背景的嘈杂里。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他顿了顿,像是质问,“你很机灵,反应也快。面对坤猜那种人,还有颂沙先生的质询,处理得……很得体。”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放得更轻软:“林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林戾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似乎越过她,扫了一眼尚未完全恢复秩序的赌场大厅。
“这里没什么事了,”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淡,“去忙你的吧,今晚辛苦了。”
“是,林先生。”
陈姣月应声,端着托盘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不锐利,让她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一瞬。
林戾识的出现和那几句听不出深浅的话,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当务之急是做好眼前的工作,拿到足够的薪水,然后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后半场的赌场,气氛始终有些异样。
客人们似乎比平时更焦躁,赢钱的欢呼带着虚张声势,输钱的骂骂咧咧里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惶恐。
服务员们也都比平时更沉默,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凌晨三点,交接班时间终于到了。
陈姣月换下那身勾勒曲线的侍者裙,穿上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将长发扎成低马尾,素净着一张脸,从员工通道后门离开了亚帝兰。
后门通向的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与赌场正门那条霓虹闪烁的大街截然不同。
这里堆着些杂物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食物残渣**的气息。
偶尔有野猫飞快蹿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是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加快了脚步。
就在快要走出巷子口,转入另一条相对明亮些的小路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男人粗鄙的调笑声从前方的拐角传来。
陈姣月脚步顿住,眉头下意识蹙起。
她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侧身,想悄无声息地从另一边绕过去。
“求求你们……钱都给你们了……放了我……”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颤抖,说的是中文。
陈姣月的脚步停下了。
她不是圣母,也没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在这异国他乡,自保已经很艰难;但同是中国人,那女孩声音里的恐惧和无助。
她靠在墙壁的阴影里,微微探出头。
拐角处,四个穿着花哨衬衫、流里流气的当地男人,围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可能还不到二十岁,梳着简单的马尾,脸上满是泪痕,眼镜歪在一边,身上的衬衫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内衣的边角。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黄毛男人正试图去扯她的斜挎包带子,嘴里说着下流的泰语夹杂着几句蹩脚的中文:“小妹妹……别怕嘛……再陪哥哥们玩玩……”
另外三个哄笑着,挡住女孩可能的去路。
陈姣月看清了女孩的脸,清秀,苍白,满是学生气。典型的乖乖女,好学生模样。
这种女孩,怎么会深夜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报警?来不及,而且这里的警察……哼。
大喊引起注意?这条巷子深处,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管,还可能引火烧身。
直接冲出去?一对四,她没那个本事,也不想。
理智告诉她,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看见,是最安全的选择。那女孩的遭遇,与她何干?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她顾不过来。
她讨厌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正义感,这意味着麻烦。
那几个混混已经不耐烦了,开始用力掰女孩的手指,试图强行撕扯她的衣服,动作越来越粗鲁。
女孩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尖叫。
陈姣月闭了闭眼,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她深吸一口气,狠下心,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喂。”她用清晰的泰语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四个男人和那个女孩同时转过头来。
陈姣月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姿态有些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她没看那女孩,目光落在那个黄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倦。
“差不多得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大半夜的,吵死了。要玩滚远点玩,别在这碍眼。”
黄毛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猥琐的笑:“哟,又来一个?今晚运气不错啊……”
另外三个也围了上来,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陈姣月身上扫视。
陈姣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
“认识颂沙吗?”她忽然用中文问,语速很快,确保那个女孩能听懂,同时也观察着那三个男人的反应。
黄毛显然不懂中文,但颂沙这个名字的发音,在曼谷某些圈子里,是有分量的。
三个男人脸上的□□僵了僵,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惊疑不定。
陈姣月趁热打铁,改用泰语,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点狐假虎威的不耐烦。
“颂沙先生刚在亚帝兰发了脾气,砍了只手,正嫌晦气呢。你们在这儿弄出动静,是想给他老人家再添点堵?”
亚帝兰,颂沙,砍手。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这些小混混胆寒。
他们或许不认识颂沙本人,但绝对听过他的名字和手段。再看看陈姣月这副有恃无恐、甚至带着点厌烦的样子,不像是虚张声势。
黄毛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瞪了陈姣月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吓得快晕过去的女孩,最终挥了挥手:“妈的,真扫兴!走走走!”
几个人骂骂咧咧,但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陈姣月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在口袋里的手,掌心一片湿冷。刚才那一刻,她也是在赌。
她转身,看向那个还缩在墙角的女孩。女孩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呆呆地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还能走吗?”陈姣月问,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女孩哆嗦了一下,努力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和挎包,捡起地上的眼镜戴好。
陈姣月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女孩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出昏暗的巷子,来到有路灯照射的街道上,陈姣月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女孩一眼。
路灯下,女孩的脸更显苍白清秀,眼睛红肿,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谢……谢谢你……”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用。”陈姣月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别在这种地方乱跑。赶紧回家,或者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