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人间 第7章 睿智慈父

外公有十八般武艺，这是我小时候对外公无限崇拜的首要原因。

外公与外婆生育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我母亲就是外公的幺女。

外公不仅是顶天立地大丈夫，他还是很优秀的父亲，他培养的儿女们都很优秀。

外公的大女儿在人民公社化运动推行后，担任山林果园集体劳作的“山林大队长”，副队长是个男同志，那时女子代表半边天，大姨就是十里八村中女子顶起半边天的典型代表。

外公的二儿子，十九岁就担任村里的青年书记，二十多岁就担任村书记，并连任数十载，任职期间政绩斐然，深受村民敬重和爱戴。

外公的二女儿性格内向，但是在一群绣花女中绣花绣的最出色。

外公的大儿子和三女儿都是朴实勤劳的性子，话不多但是干活一把好手，经常帮助外公做农活，外公也格外疼爱他们。

外公的幺女，也就是我的母亲，集万千宠爱中长大，多才多艺，善良勇敢，虽然经历坎坷，但是永远乐观积极，热爱生活。

由于外公外婆长相不错，他的这些孩子都长得很出挑。

母亲说外公以前经常出去开会，每次回来公文包里都会给她和三姨带礼物，有时候是好吃的，也有好玩的，再不济也会装一把糖果回来，所以每次外公出门公干，她都在门口盼着外公回家，外公回来后，她总是要冲上去接外公的公文包，外公会把包递给她，她就迫不及待的打开包翻找，每次都不会失望，因为那包里每一次都会给她们装有礼物，母亲就会拿出来去和三姨分享。

我住在外公家里的时候，外公会给我编蛐蛐笼子，抓了蛐蛐放进去放在屋子里听声音，翠绿色的笼子装着翠绿色的蛐蛐，我会拿青辣椒喂蛐蛐，那样蛐蛐就会叫的很大声。

外公会给我做风铃，用铁皮罐剪成一个小鸟的样子，还会做一个长长的像孔雀一样的大尾巴，小鸟肚子里放一些小石子，挂在院子的晾衣架上，风一吹“哈棱棱～”地响。

外公还会讲很多很多新奇的故事。我小时候总是喜欢跟在外公身后，再大一些的时候我就觉得外公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外公是属马的，所以我很小就励志要找属马的人做丈夫，只不过在未来漫长岁月中，我也不曾找到过，因着我上学晚，我周围都是一群“猴子”。

我曾经跟母亲说我长大要嫁给和外公一样的男人做丈夫的时候，母亲并不认可我的理想，她并不觉得外公有多好，她甚至跟我吐槽外公的缺点，她说外公的故事都是“掏”的（“tao”方言：随口编造，编瞎话的意思），母亲说她原本也觉得外公很厉害，知道那么多故事，直到有一次，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外公的故事都是他瞎编的时候，她就对外公祛魅了，再也不听外公讲故事了。

那还是她上小学那会。那时候没有电视，但是有流动电影放映队会时不时的来村里放电影，有一次隔壁村传出来说晚上要放电影《追鱼》，母亲很想去看，但是要走上将近五公里路才能到隔壁村。于是外公就陪着她一起，早早吃过晚饭，一大一小两个人，拿着一大一小的板凳（母亲自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就出门了，等走到隔壁村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有一会了，且早没了观影位置，于是外公和母亲就坐到了幕布后面，看到的所有的画面都是反向的，观影效果不佳，没头没尾的就开始看，看了一会，外公觉得天色很晚了，于是外公就哄母亲回家，母亲虽然觉得画面看起来别扭，但是故事还没结束，总归是好奇的，就不肯走，外公就哄她说“这电影我都看过了，你跟我回家，我路上给你讲。”母亲信以为真，欣然同意了。于是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就抱着板凳往回走，路上外公果真接着电影的内容继续给母亲讲接下来的故事和结尾。母亲听的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第二天，课堂上，语文老师问大家昨天谁去看电影了，可以给大家讲讲，母亲自告奋勇，从她看的地方一直讲到外公转述的结尾，结果班上的另一个孩子就是隔壁村的，也去看了电影，但是却讲了另一个版本的结尾，母亲以为对方在胡扯，坚信自己的结尾是正确的，两人还因此掰扯起来，老师厉声制止，禁止了电影讨论的话题，她俩却谁也不服谁。

直到晚上电影放映队的来到本村播放，母亲又去看了一遍，天塌了！她终于意识到外公的故事是瞎扯的，如今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她才是胡扯的那个人，怎么办啊，又不能去解释是外公瞎扯的，只能自己背这口锅，她感觉羞死了，不仅羞还愤怒，她如此信任外公，外公竟然陷她于不义，真是羞愤欲死，用母亲的话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想外公的故事应该是精彩的，因为时隔多年，母亲已经不记得电影真正的结尾，但是她仍然耿耿于怀的记得外公给她讲的结尾，据说外公的故事里，金牡丹戳穿了鲤鱼精的谎言，书生张珍（下文简称张生）严词拒绝了鲤鱼精，鲤鱼精非常气愤，一怒之下捉走了金牡丹，张生前去营救，假意表示愿意和鲤鱼精成亲，实际趁鲤鱼精出去准备婚礼时偷偷救出金牡丹逃跑了，鲤鱼精发现被骗后大怒，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于是施法让陆地上发大水，方圆百里都被淹了，庄稼都被淹死了，房屋也被冲塌了，还淹死了很多很多无辜的百姓。张生不忍心看大家受苦，愧疚难当，于是出面阻止，最终自戕在鲤鱼精面前，鲤鱼精看到张生死了也悲痛欲绝。金牡丹经人指点，跋山涉水寻到一座高山上的庙里，庙里有观世音菩萨的塑像，金牡丹跪求观音菩萨救救大家，菩萨听闻后显灵，给金牡丹一个柳条编的篮子，让金牡丹带着篮子回去，金牡丹便带着篮子回去找鲤鱼精，结果篮子一进入鲤鱼精的范畴内就大发神威，鲤鱼精斗不过，最终被篮子捕获，此刻观音菩萨也出现了，在天空中拿着柳枝沾着她手里玉净瓶里的水往下撒，复原了村子，复活了乡亲们，也复活了张生，金牡丹也和张生在之前的历经坎坷后互通心意，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的最后，金牡丹和张生拜堂成亲，而鲤鱼精则被观音菩萨带走了，并受到观音菩萨的教化，在观音菩萨坐下修炼成仙。大圆满结局！

外公最后还补充“你看年画里，观音菩萨的莲花座底下是不是也有金鱼？那就是鲤鱼精”，母亲听后恍然大悟，觉得非常有道理。对这个结局深信不疑。所以当真相揭露后才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母亲甚至扬言，最讨厌别人哄骗她。

可是这件往事不仅没让我改观，反而让我发现了更多外公的好。因为我看到外公没有摆大家长那威严的架子，而是怀柔政策，虽然有哄骗，但外公确实讲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结尾，外公结束了一天辛勤劳作后仍愿意陪母亲走上五公里路去看电影，这说明外公很宠爱她。那时夜里农村的路上是没有灯的，回家太晚路不安全，外公没有责备母亲不懂事，而是抓住了她的软肋，能哄的母亲开开心心的回家。外公用的是耐心、爱心还有智慧，我的外公就是顶顶好的人。

而且外公的故事其实有很多其他故事的影子，说明外公在部队里是读过很多书的，是勤奋好学的人，又是个学以致用的聪明学生。母亲不会明白，我有多么羡慕她有这么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