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缘祈 第8章 醋

暮色四合，漓国王宫的承明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坧国使节团的接风宴设在此处，琉璃盏中烛火摇曳，将满殿映照得恍若仙境。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柯渡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手中执着酒盏，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并不饮。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斜对面的一处席案上。

那里坐着穆祈。

金发青年今日换了一身桵国样式的月白云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越发显得腰身清瘦。他正微微侧着头，与身旁的坧国文士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那文士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目温润，一袭青衫，气质儒雅。他正专注地看着穆祈，手中捧着一盏茶，时不时颔首，神态极为谦和。

“穆公子方才所言，当真令在下茅塞顿开。”文士的声音温润如玉，“贵国的雪顶银针茶，在下久闻其名，却不知采摘之时竟有这般讲究。”

穆祈眨了眨眼，碧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开口，咬字有些生涩，却别有一番风韵：“雪顶银针，需在惊蛰前后三日采摘，晨露未干之时方为上品。过早则涩，过迟则苦。”

他说到“苦”字时，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来。

那文士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公子这般形容，倒让在下对这茶更添了几分向往。”

穆祈也跟着笑，露出一点白牙来：“文士若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些到驿馆去。”

“那便先谢过公子了。”文士拱手，“在下顾清和，敢问公子名讳？”

“在下穆祈。”穆祈学着坧国的礼节回了一礼，动作虽有些生疏，却透着几分俏皮，“顾公子叫我阿祈便好。”

阿祈。

柯渡手中的酒盏“咔”地一声，指节微微泛白。

他将酒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喧闹的宴席上并不显眼，却仿佛带着某种不悦的意味。

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想要为他斟酒，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柯渡的目光依旧落在那边。

顾清和听到阿祈二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阿祈……好名字。公子生得这般容貌，当真是应了这名字，祈福呈祥。”

穆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顾公子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顾清和摇头，“在下走过许多地方，还是头一回见到公子这般……这般人物。”

他说到“人物”二字时，目光在穆祈的金发碧眸上流连片刻，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艳。

穆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碧眸清澈地望着他：“这般人物？”

“异域风华，宛若天人。”顾清和坦然道，“公子这般容貌气度，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穆祈的耳尖悄悄红了。

他垂下眼，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弯：“顾公子真是……真是会说话。”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那视线如有实质，压在他身上，让他后背微微发紧。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去。

主位之上，柯渡正看着他。

玄衣青年面容冷峻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却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什么暗涌的海，平静的海面下不知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穆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要朝柯渡笑一下，可还未等他动作，柯渡便已经移开了目光，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无表情。

那冷淡的模样，像是在说：他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可穆祈却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他收回了目光，对顾清和笑了笑：“顾公子，我该回去侍奉王爷了。”

“王爷？”顾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摄政王殿下？公子竟在殿下身边当差？”

“是。”穆祈点点头，“王爷待我极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尾音却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甜。

顾清和拱手道：“那便不耽误公子了。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改日定要再讨教。”

“好。”穆祈起身，对他行了一礼，“顾公子回驿馆后，记得用温水泡茶，水温切不可过烫。”

“在下记下了。”顾清和起身还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公子保重。”

穆祈转身，朝着主位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轻盈，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灯火映在他金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像是一幅画。

柯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穆祈走到主位旁，在侍从的位置上站定，微微垂首：“王爷。”

柯渡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穆祈偷偷抬眼，瞧了瞧柯渡的神色。冷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有些忐忑。

方才他与那顾清和说话时，似乎忘了形。那文士言辞恳切，对他又颇为欣赏，他一时高兴，便多说了几句。

可此刻对上柯渡的目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笑得太过开心了。

王爷会不会……不悦？

他试探性地开口：“王爷方才在做什么？”

“看戏。”柯渡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看戏？”穆祈眨眨眼，“王爷说的是哪个戏班子？今夜的宴席上安排了杂耍百戏……”

“本王说的是你。”

穆祈一怔：“我？”

柯渡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冷冷的，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与那顾清和，聊得很开心？”

穆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连忙摆手，碧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慌张：“只是、只是聊些茶叶丝绸的事，王爷不必在意……”

“是吗。”柯渡收回目光，声音愈发淡了几分，“本王瞧着你笑得眉眼弯弯，还当是什么有趣的事，原来只是些茶叶丝绸。”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穆祈垂下眼，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柯渡在生气。

可他不知道柯渡在气什么。

那文士只是与他闲聊罢了，又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王爷为何要生气？

可他不敢问。

柯渡放下酒盏，站起身来。他的身量极高，比穆祈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祈，周身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时候不早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回书房。”

说罢，他抬步便走，也不等穆祈跟上。

穆祈愣了一瞬，连忙提起衣摆，快步追了上去。

一路上，柯渡走得极快，步履带风。穆祈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看到柯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到了书房门前，柯渡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边，身形笔挺，背对着穆祈。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祈站在他身后，微微喘着气，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柯渡要做什么，只觉得今日的王爷格外可怕。那双眼睛明明没有看他，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王爷……”他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王爷是不是累了？我去给王爷泡杯茶？”

柯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推开了书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穆祈连忙跟上。

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柯渡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而低沉：

“把门关上。”

穆祈乖乖地关上门。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询问，柯渡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在阴影中，那双墨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今天那个文士。”柯渡开口，声音平淡得吓人，“你跟他很聊得来？”

穆祈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聊聊茶叶……”

“茶叶。”柯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聊茶叶，能聊得那么开心？”

穆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柯渡上前一步，将他逼到了门边。穆祈的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无路可退，只能仰着头，怯怯地看着他，“你只是觉得那人有趣，说话好听，生得也不差？”

穆祈怔住了。

他从未见柯渡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怒意，却又不仅仅是怒意。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浓的，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

“王爷……”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王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柯渡低低地笑了一声，却笑得穆祈浑身发冷，“你与那人说得那样投机，连眼睛都在笑，如今倒装起糊涂来了。”

穆祈的碧眸里浮上一层水雾：“我没有装糊涂……我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柯渡俯下身来，那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穆祈的脸颊上，“只是觉得那人比你家王爷有趣？”

“我没有！”穆祈急了，一把抓住柯渡的衣袖，“王爷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柯渡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穆祈，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穆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说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还未等他开口，下巴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捏住了。

那手指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来，与柯渡对视。

“你方才说什么？”柯渡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穆祈的睫毛颤了颤，碧眸里映着柯渡的身影。

那张脸近得让他心慌，那双眼里的情绪浓得让他窒息。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忽然踮起脚尖，在柯渡的唇角落下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那吻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王爷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他小声道，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王爷满意了吗？”

柯渡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盯着穆祈，那双眼里的风暴终于彻底爆发。

“满意？”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穆祈的后背又抵上门板，无路可退。

他的心跳得飞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他却不害怕，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他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在撩柯渡。

而他知道，柯渡会上钩。

“知道。”他仰着头，碧眸清澈地望着柯渡，眼尾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我在亲王爷。”

柯渡的眼神暗了暗。

下一瞬，他低下头，堵住了穆祈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不是温柔的、缠绵的，而是霸道的、强势的，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穆祈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不自觉地攀上柯渡的肩膀，指尖微微泛白。

柯渡一手扣住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不让他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穆祈的金发散落在他的肩头，被烛火映得像是流淌的月光。他的眼睫不住地颤抖，碧眸里蒙着一层水雾，朦胧而迷乱。

他想要呼吸，可柯渡的吻太过凶猛，让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柯渡终于松开他，结束了这个吻。

穆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一层水光，整个人软在柯渡怀里，站都站不稳。

柯渡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穆祈被吻得通红的唇角，声音低哑：“以后不许对别人那样笑。”

穆祈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半晌，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碧眸里还带着几分水汽，眼尾却弯了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王爷……”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喘息，“王爷是不是吃醋了？”

柯渡的动作顿了顿。

他盯着穆祈，那双眼里的情绪翻涌了一瞬，随即被强行压了下去。

“谁吃醋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本王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穆祈哪里肯信。

他笑得更开心了，碧眸弯成两道月牙，里头藏着狡黠的光。

“王爷若不是吃醋，方才为何那样凶？”他故意凑近柯渡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洒在柯渡的耳廓上，“分明是吃醋了，还不承认。”

柯渡的身子微微一僵。

穆祈察觉到了，心中愈发得意。他伸手勾住柯渡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王爷对我吃醋，我很高兴。”他仰着头，碧眸亮晶晶地望着柯渡，“这说明王爷在意我。”

柯渡低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这张脸生得实在太过精致。金发碧眸，肤白胜雪，此刻又带着被吻过后的娇态，眼尾泛红，唇角带笑，像是勾人心魄的妖精。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穆祈分明是在故意气他，却又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好像他吃醋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高兴？”他冷哼一声，伸手在穆祈的腰间捏了一下，“你倒是高兴了，方才把本王气得半死。”

穆祈吃痛，却不敢躲开，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那我给王爷赔罪？”

“赔罪？”柯渡挑眉，“你打算怎么赔？”

穆祈眨了眨眼，碧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踮起脚尖，在柯渡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这算不算赔罪？”

柯渡：“……”

他盯着穆祈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奈。

这人，真的是……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穆祈，你是真不怕本王把你怎么着。”

穆祈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王爷要把我怎么着？”

柯渡的眸色又深了几分。

这人，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故意问。

他忽然俯下身，将穆祈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穆祈惊呼一声，连忙搂住柯渡的脖子：“王爷？！”

柯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大步走向书案。

他的步伐很稳，一路上却将穆祈颠得有些晕。穆祈只能紧紧搂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到了书案前，柯渡将穆祈放下，却没有松开他。

他的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将穆祈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看着他。

穆祈的后腰抵着冰凉的书案，前方是柯渡滚烫的胸膛。他仰着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柯渡，碧眸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王爷……”

话未说完，便被柯渡堵住了唇。

这一次，柯渡的吻温柔了许多。

他轻轻地含住穆祈的下唇，细细地描摹，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穆祈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双手攀上柯渡的肩膀，微微仰着头，任由他亲吻。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柯渡才松开他。

穆祈喘息着，整个人软在柯渡怀里，碧眸水汽氤氲，像是被揉碎的春水。

他抬起头，望着柯渡。那双墨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他的模样。

“王爷……”他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还生气吗？”

柯渡低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这人，方才还在他怀里挣扎，现在又乖乖地靠在他身上，问他还生不生气。

他是该气，还是该笑？

“本王问你。”他开口，声音低哑，“方才那顾清和，当真只是与你聊茶叶？”

穆祈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夸我好看。”他小声道，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有些高兴，就多说了几句。”

柯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高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他对别的男子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就高兴了？”

穆祈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

他只是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那顾清和言辞恳切，眼里带着真诚的欣赏，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可他心里清楚，那种高兴，与对柯渡的感觉完全不同。

“王爷误会了。”他抬起头，碧眸认真地望着柯渡，“那人的夸赞，只是寻常的欣赏。可王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我都会放在心上，琢磨许久。”

柯渡的动作顿了顿。

穆祈继续道：“方才在宴席上，我瞧见王爷看我了。我知道王爷在生气，所以一路上都惴惴不安。可是王爷……”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王爷若真的不在意我，又怎会生气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柯渡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却带着他熟悉的温度。

“王爷吃醋，我很欢喜。”他低声道，眼睫轻颤，“这说明王爷心里有我。我……我很高兴。”

柯渡低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那张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那双碧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的情绪真挚而热烈，没有丝毫的闪躲和掩饰。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失态。

不过是一个文士的几句闲聊，他便乱了分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摆脸色，还把他吓成了那副模样。

可他却不后悔。

因为穆祈方才说的那些话。

王爷心里有我。

他看着穆祈，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果然是天生就会撩拨人心。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便让他所有的怒火都烟消云散了。

“高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高兴了，方才险些把本王吓出个好歹来。”

穆祈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吓出好歹？”

“本王以为你喜欢那顾清和。”柯渡淡淡道，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自然，“本王以为本王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

穆祈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柯渡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漓国的摄政王，冷面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柯渡，竟然会担心自己比不上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

他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王爷……”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王爷怎么能这样想？”

他松开柯渡的手，双手捧住柯渡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王爷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他认真道，碧眸里泛着水光，“旁的人再好，也与我无关。我只想待在王爷身边，不管做什么都好。”

柯渡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终于，柯渡伸手，将穆祈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穆祈的发顶上，声音低低的：“穆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穆祈窝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柯渡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本王方才失态了。”他低声道，“吓到你了？”

穆祈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我只是没想到，王爷会那么生气。”

“本王不是生气。”柯渡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本王只是……怕。”

穆祈猛地抬起头，碧眸里满是惊讶。

怕？

漓国的摄政王，手握重权、杀伐果断的柯渡，说他会怕？

“怕什么？”他问。

柯渡低头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情绪深得让人看不透。

“怕你觉得本王无聊。”他淡淡道，“怕你觉得本王不如那些会说话的人有趣。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

可穆祈懂了。

他忽然觉得心口酸涩得厉害。

原来柯渡也会害怕。

原来那个冷面冷心的摄政王，也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柯渡。

“王爷好傻。”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王爷怎么能这样想？那些外人再会说话，也不过是过客。只有王爷，是我想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柯渡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青年，那双碧眸里盈满了泪光，却倔强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明明是个会撩拨人的性子，说出的话却这样真挚动人。让他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只为换他一个笑容。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本王又没说什么。”

穆祈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哭……”

柯渡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光。

“还说没哭。”他的拇指在穆祈的眼角轻轻摩挲，“眼睛都红了。”

穆祈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却被柯渡捏住了下巴。

他被迫抬起头，与柯渡对视。

那双墨黑的眼睛里，此刻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以后不许哭了。”柯渡低声道，“哭得本王心里乱糟糟的。”

穆祈眨了眨眼，泪珠滚落下来：“可是我想哭……”

柯渡叹了口气，低头吻去了他脸上的泪。

那吻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带着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穆祈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那温热的触感，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苦难和漂泊，似乎都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等到这个人的出现。

等到被他抱在怀里，被他亲吻，被他心疼。

“王爷。”他轻轻唤道。

“嗯？”

“以后不许再怀疑自己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王爷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哪怕王爷骂我、凶我、冷着脸不理我，王爷也是最好的。”

柯渡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穆祈，那双眼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穆祈。”他唤道。

“王爷？”

“本王这辈子，怕是栽在你手里了。”

穆祈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碧眸弯弯，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那王爷可要对我负责。”他道，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果然是个会勾人的。

“负责？”他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你想让本王怎么负责？”

穆祈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在柯渡的唇角又落下一个轻吻。

“这便是负责了。”他笑嘻嘻道。

柯渡的眼眸深了深。

下一瞬，他低头，将穆祈整个人抱了起来，大步走向书房内室的方向。

穆祈惊呼一声：“王爷？！”

柯渡没有理他，只是低声道：“今夜的事，本王记下了。”

穆祈心中一跳：“什……什么事？”

柯渡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笑，嘴上却道：“你与那顾清和的事。”

穆祈急了：“我跟那顾清和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柯渡挑眉，“你笑得那样开心，本王可都看见了。”

穆祈哭笑不得：“那、那只是客套……”

“客套？”柯渡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那本王往后便对你客套些，省得你觉得本王小气。”

穆祈愣住了。

下一瞬，他反应过来，连忙搂住柯渡的脖子，急切道：“不行！王爷不许对我客套！”

柯渡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为何？”

穆祈急得眼眶都红了：“因为……因为我想让王爷对我好，想让王爷凶我、骂我、宠着我、惯着我……我不要王爷对我客套，我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在穆祈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行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本王不对你客套，本王只对你一个人好。这样可好？”

穆祈抬起头，碧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真的？”

“真的。”柯渡点头，语气认真，“本王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穆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头藏着的笑意比烛火还要明亮。

“王爷金口玉言，不许反悔。”他道。

“不反悔。”柯渡淡淡道。

穆祈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幸福的光芒。

他靠在柯渡怀里，听着柯渡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算什么了。

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

只要这个人的心里有他。

那就够了。

窗外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而那个的夜晚，也在这一片温柔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只是穆祈不知道的是，那个冷面的摄政王，在将他放到榻上之后，低头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吃醋？”柯渡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本王何止是吃醋。”

穆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已经快要睡着了。

柯渡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目光幽深。

“你知不知道，本王早就想把你藏起来了。”

穆祈没有听见。

他只是蹭了蹭柯渡的手掌，嘴角带着一抹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而柯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这一夜，漓国的摄政王没有合眼。

他只是坐在榻边，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上，看着他碧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闭着，看着他的睡颜，温柔得像是画中仙人。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等待和孤独，似乎都有了意义。

等到他，便足够了。

这一夜的月色很美，洒在窗棂上，洒在榻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而那个名叫穆祈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柯渡怀里，不知道他的王爷，已经为他彻底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