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九州已经是残月上树。
季子期觉得这灵网实在不能常看,一会就过去了半个时辰,扰乱了自己的修炼进度。
他正细想着,听到外边有人敲门。
“公子,该用膳了。”
“好。”
说罢,他随婢女去了正厅,看到桌前只坐了宋景鸿一人。
“景珩身子骨弱,我让下人把饭菜送到他房内了。”宋景鸿率先做了解释。
“这样啊。”季子期脑中出现宋景珩的身影,他的面色看起来似乎也算红润。
“我看景鸿身手不凡,为何不打算参加学院的考核呢?”季子期问道,随即坐了下来。
“曾经是玄云学院的学子,不过如今已辍学。”宋景鸿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家父前些年已然辞世,宋府上下诸事繁杂,不可无人主事,我只得暂辍学业,归家接管府中事务。”
季子期闻言一怔,温声道:“景鸿一身担当,着实不易,还请保重自身。”
“已是陈年旧事,我又身为宋家长子,本就该担起这份责任。倒是子期,在玄云学院务必多加保重。”
“景鸿言重了,学院考核还没开始,我还得加倍用功才是。”
“哈哈哈哈哈,我相信你一定能进玄云学院,不如就赌枚灵石!”宋景鸿调侃着。
“哈哈哈哈哈,那就赌一枚灵石。”说着,季子期拿出枚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哈哈,不过明日家弟要去玄云学院,你们俩可以结伴同行。”
“以后子期在中州有难处,尽管来宋府便是。”
“好。”
宋景鸿抬眼望向满桌早已布好的菜肴,笑道:“只顾着说话,倒让菜凉了。子期莫要客气,快动筷用饭。”
长桌之上,菜肴丰盛却不张扬,皆是适合修士调养灵气的珍馐。
正中是一鼎海虾炖灵菌汤,左侧摆着红烧雪翼鸟和灵蔬嫩笋,右侧陈列着碧水苇鱼和爽苔菜心。
季子期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多谢宋兄盛情,那我便不客气了。”
两人用膳后便前往了疏桐街,一踏入街口,人声喧沸,沿街尽是张灯结彩。有贩卖奇花异草的小摊,也有摆弄精巧法器的货郎,更有蒸腾着香气的食摊。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宋景鸿在前带路,说是要带他去玩“记符”。
“景鸿很喜欢这个游戏吗?”
“图个好寓意,离家千里,去了学院自然要福禄双全。当然,也是因为这个游戏最有意思,子期不是想要玩有意思的游戏吗?”
不多时,两人已行至一处圆台之前。此处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四下人头攒动,皆是冲着台上的游戏而来。
鼓点轻快,呼声此起彼伏,灯火映得人人面上皆是喜色,台边彩幡轻扬,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记符”二字。
“看来已经开始了,我去问个牌子,到时候我们俩也上去玩玩。”宋景鸿说着,去掌事人那交了两枚下品灵石,领到两块木牌。
“二十九号,你在我后面一个。”说着,他把木牌抛给了季子期。
他接住木牌,看着台边写着的游玩细则,说道:“每二十人一组,下一轮就要到我们俩了。”
“诶,你看!那个姑娘画的图案最复杂。”宋景鸿拽了下他的袖子,指着台中央说道。
他顺着指尖望去,符箓上的朱红线条走得凌厉又流畅,在烛火下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流转。
“估计是符修,再不济也受过不凡的符师亲授。”
宋景鸿闻言凑近了些:“我们待会儿选个什么纹样?要不我直接就在八号的基础上添只腾云的灵鹤?”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空中虚划起来。
季子期尚未接话,台上就传来掌事人清朗的嗓音:“下一组修士请登台!”话音刚落,一道灵光从台侧升起,映照出石台上排列整齐的二十个案几,每个案几上都摆着笔墨朱砂与空白符纸。
方才那姑娘正是九号,季子期需要再起一张符,并按照游玩细则上所要求的,绘制的图案与注入的灵力需与前人有七分相似,此外再添三分新意。
不如就将她画的聚灵符外层添上除祟咒外圈的样式,既保留了相似度,又多了些新意,最重要的是这样比较简单哈哈。他在心里揣摩着。
台边有几个光着臂膀敲锣鼓的大汉,臂膀上的汗珠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每人手中的木槌重重落下,“咚!咚!咚!”的声响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季子期走到案几前,指腹滑过方才女子留下的符箓,感受着笔画之间灵力的波动。
片刻之后,他手执狼毫,开始细细描摹。
“诶,你上去干嘛?”没一会儿,台下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季子期感觉手肘被人撞了一下,墨迹偏移,画出了一个圈来。
他不由得侧目而视,是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你谁啊,不知道还没结束吗?”台下有人嚷嚷着。
少年有点茫然地望着四周,好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这是凡人吧?”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
“凡人?”
“确实没有灵力波动,哪里混进来的?”
“凡人怎么混得进九州,通道不是已经被关闭了吗?”
掌事人安抚了躁动的人群,表示由他先看管好这个少年,届时会有城主的人过来处理。
掌事人看着季子期那张有些画毁了的符箓,问:“需要换张符箓,重新绘制吗?”
“无碍。”
只是有个小圈,虽然画不出九分像,但影响不大。他看着那个圈暗想着,遂再次提笔接上前面的墨迹,不偏不倚地在圈中画上一点。
像个眼睛。
圆圈的墨迹似乎在流转。
看错了吗?季子期下意识眨了下眼。
睁眼之时,圆圈迅速捏合成一条线,正中的墨迹也淡去,就像是一只眼眨了一下。
下一瞬,线条打开,张开一只浓黑如墨的巨眼。
眼珠直接从符纸里弹出,“哗啦啦”地顺带着一滩血水在桌上淌开。
季子期飞速朝后退去,将腰侧的佩剑破空从剑鞘中拔出。
几乎是拔剑的同一瞬,一团浓墨似的黑烟从符箓上的那个眼球中冒出。只见那烟雾如活物般膨胀,带着不可名状的诡谲之感,隐约之中有无数触须在黑雾中蠕动。
四周的修士见此情境,都纷纷祭出自己的武器。众修士心头骤寒,下意识握紧法器,可双腿却沉重得难以动弹,浑身血气都像是要被那团黑雾吸走。
季子期注意到先前敲打锣鼓的大汉不知何时变成了鱼头人,眼窝向外鼓胀出乳白色的鱼眼,下颌裂开到耳根,露出细密的一排尖牙。
不对,不是鱼头人,只是长着鱼眼的修士罢了。
浑身都布满着鱼眼,就像是夜里林间的月亮,乳白色的涎水从嘴角往上滴落至眼眶。
紧接着,人群里飘出些零星细碎的声响,声音由轻到重,一点点漫开、放大,最终连成一片,形成些断断续续的话来。
“您的眼是黑色的太阳/焚尽一切白昼/您的声是深海的潮汐/震碎所有理智/我愿成为您永恒的仆从与呢喃……”
不少修士已经跪在地上,开始虔诚地祷告,并朝着黑雾的方向不停地跪拜。
而那个凡人呆呆愣愣地僵在原地,看起来是已经吓傻了。
季子期觉得自己的膝盖疼得厉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钻,脑子里也是混沌一片。
“我愿为您献出我的血肉,*?&·◆*!”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
是谁在说话?
好熟悉的声音。
季子期恍惚之际,发现自己的嘴在开开合合,一连串的祷告语从自己的嗓子里边挤出来:“您的眼是黑色的太阳/焚尽一切白昼/您的声是深海的潮汐……”
住嘴啊。
他在心里嘶喊着。
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还在说。
“我愿成为您永恒的仆从与呢喃……”
住嘴啊
不要再说了……
季子期直接丢掉了手里的破空剑,双手捂住嘴巴,试图不让声音发出。
甚至手已经朝嗓子眼里抠去,他难受得直呕。
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
季子期知道的,这只是自己的舌头,在紧实地包裹着手指。
肯定是自己的舌头,不然还会有什么东西呢。
嗓子眼里好像还有头发,痒痒的。
他往外使劲地扯,一堆深紫色的线团竟然从嗓子眼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往外耸动。
这是什么?紫色的线,这是我的舌头,我的舌头是一团红色的生肉,从我嘴里出来的不是舌头还是什么呢。
他余光中突然炸开一朵血色的花。花瓣由浓稠鲜血凝成,带着刺骨的死气。
他眼睁睁看着那名修士周身的灵力被抽干,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随后踉跄跌倒在血泊之中。
季子期感觉神情恍惚了一下,自己的理智好像有些回笼。
手里的不是舌头,也没有紫色的线。
他正抓着一个头。
手里紧握着的是一团黑色的头发。
那个男人只剩下一个头了,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明明已经死去,嘴角却诡异地上扬着。
季子期把手里的头急忙丢开,但那男人的头发却缠住他的指尖,头颅死死黏在他的手上一般。
那股源自黑雾深处的威压还在加强,硬生生碾碎季子期周身的灵力屏障。他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他膝间一软,左膝重重磕在地面上。
雾中探出一缕紫色的细丝,缠上他的指尖,刺骨的寒意直冲丹田。
头颅滚到他面前,眼睛盯着他,那乳白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油脂,像是暗渠里浮着的一团泡沫,令人作呕。
头颅上的嘴张开了,嘴里没有舌头,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灵石,闪着彩色的光。
鼓声和祷告声仍然在耳边回响。
“您的眼是黑色的太阳……”
“您的声是深海的潮汐……”
海浪拍打着沙滩,是海啸。
海水已经漫到他的脚尖了。
红色的海水,满地的鱼头。
滚落在旁的是黑眼睛还是红太阳。
“您的眼是黑色的太阳……”季子期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