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逆,自己绝对惹了哪路神仙。
这是江逾对于这几天经历的唯一评价。
江逾不懂,自己明明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每天只是往小事务所一窝,看看小说吃吃泡面,再顺便解决几个孤魂野鬼挣点外快,晚上看眼余额安然入睡。为什么上天非要折腾他。
先是早上洗个头突然停水,他满头泡沫,黑着脸裹了条浴巾去看水表,被对门小姑娘撞个正着,人家以为他耍流氓,尖叫一声差点把门甩他脸上,最后他只能草草在洗手池里憋屈的把头洗了。
又是中午吃个泡面,没有叉子,可怜的江大师在事务所翻箱倒柜半天只找到一双发霉的筷子,最后不得不点外卖解决。
江逾想着这堆烦心事,又看着面前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委托人,叹了口气,决定先把正经事做完。
所谓正经事,说好听了是除魔降妖为民除害,说难听了,就是个神棍。还是路边十块钱都不一定有人会信的那种。
但是偏偏今天,事务所来了整整七个人。
平时一个月能来七个人,他都要把“开业大吉”这四个大字重新裱一遍。今天这是走了什么运了?
又或者,是出了什么事了?
“我大致看了一下——”他拍拍手,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根柳条枝递给那户人家的女主人:“你们家招来的这个鬼,阴气怨气都不重。把这根柳条插花瓶里,放朝窗的地方,静置三日。鬼魂受不了,自然就走了。”
女主人听见鬼,手哆嗦了一下。江逾习以为常。毕竟鬼这种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超出认知了。解释多了怕吓着人家,解释少了又显得自己像骗钱的。
女主人双手捧着那根柳条,像捧着什么传家宝,连连道谢。
“江大师,天色不早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江逾摆摆手:“晚上有个聚会,不好推辞,不留啦。”
有个屁的聚会。
他今天太水逆了,吃饭都怕一口气上不来噎死。一刻也不多留,客套两句就往外走,赶紧擦边遛了。
走在大街上,江逾呼出一口气。
刚才做法还挺顺利,屋主也很配合,看来今天也没有那——么的倒霉嘛。
这么一想,他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江逾,二十五岁,职业驱鬼师,又名神棍,在附近几个街区颇有威名。
不过说起来驱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绝大多数人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习惯用巧合来解释一切事情。这就导致了江逾的名声在“大师”和“骗钱的”这两个极端里来回游走。
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外面的流言,无论如何给钱就行。
江逾也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驱鬼方式。像什么柳枝桃木,都过时十几年了,现在谁还用这种老一套的驱鬼道具?给委托人拿点柳枝,纯粹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诈骗。
他的驱鬼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
江大师骨骼清奇,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无论拿了什么工具或者符咒,只要他一接近,等级比较低的大部分小鬼就安静了。
很神奇吧,江逾也觉得很神奇。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魅力,或者说万人迷特质…?
呸呸呸,什么跟什么啊。
总之,这个小天赋让江逾能继续过他的清闲日子,对付小鬼也不需要用上他的真本事,只需要往鬼身边一杵,当个门神,钱自动就从委托人的口袋里,恭恭敬敬转移到了他的银行卡里。
赚钱真是太轻松了。
他的威名远扬,导致了方圆几里没有鬼敢乱折腾,间接导致了江大师没什么活干。
所以今天这事,不正常。
这么想着想着,他抬眼看了看路边景象。
巷子深处的路灯有些接触不良,明明暗暗闪烁着。周边店铺卷帘门都拉到了底,像是在防着什么。
江逾的步子很稳,眯了眯眼打量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周围鬼气弥漫,江逾凭借多年的经验立刻判断出身边一定有什么不听话的鬼躲在某处。但对方也不愿意露面,江逾一头雾水。
这个年头,鬼也像黄花大闺女一样害羞了?
江逾腹诽了几句,无奈,对方不见他,那么就只能他亲自去找找了。
他一边插着兜走着,一边用眼神扫着周围环境。这鬼应该是发现了他的视线,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不出两分钟,江逾前面路灯下就随着灯光闪烁而闪出一只男鬼。看着约莫是位十几岁的少年,开口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天真:“你见到我妈妈了吗?”
江逾不语,假装没看到。
那少年鬼又阴森森开口:“你见到我妈妈了吗?我在找她。”
话落,一张惨白的脸几乎瞬间闪现在江逾眼前,近得几乎和他鼻尖贴鼻尖。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上缓慢的咧开一个笑容:“你见到我妈妈了吗?”
这种情况,万万不能回答鬼的话。有什么陷阱先不说,如果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介入已死之人的因果,生者也必然会收到严重的影响。
江逾也明白这一点,他什么话也没说,手指暗暗捏住袖里的一张符咒,猛的一抖,掌心向外,控着一张赤字黄纸的符狠狠拍向那鬼。
少年鬼方才阴冷的笑容瞬间消散,面容扭曲,手指痉挛地扣着脸,想要把那张符撕下来,却又无济于事。整只鬼宛若被烈火灼烧一样发出尖锐的声响。江逾习以为常,刚准备再补两张符咒赶紧送这个鬼从哪来的回哪去,别耽误他回家吃夜宵。
忽然,这鬼眼睛一转,看见了一线生机,不顾被灼烧的痛苦,霎时间就瞬移到了道路尽头。
江逾当然也看见了,道路尽头走来了一个人。那人就是个普通人,看不见脏东西,自然也看不见身边有一只面目全非嘶吼着的鬼。
两张符迅速甩出,但还是晚了一步。那鬼一瞬间附在路人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附在人身上,这种事挺常见,更何况刚才那只鬼明显必死无疑,只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罢了。但被附身的人身上会有浓郁的鬼气,活脱脱一个招鬼神器,不售后不行啊。
江逾赶紧几步上前,准备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开口。
被附身的那人看着应该是学艺术的。江逾知道不能以貌取人,但这实在太明显了。蒸汽朋克风小皮衣搭配拖地阔腿裤,中长发扎了个小辫,塞着耳机摇头晃脑,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画具箱。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点什么。
就在江逾绞尽脑汁想一个不至于吓到对方的开场白的时候,那人转身就要拦辆出租车走人。江逾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几步上前:“Hi,你这衣服酷啊,有链接吗?”
……
江逾的心里和那人脸上同时冒出几个省略号。
这位兄弟终于肯摘下耳机,从上到下扫视了江逾一眼,略带遗憾的一摆手:“抱歉啊,我对温和款没兴趣。”说罢犹豫了一下,又补了句:“谢谢。”
“不是……我就是真的想要个链接…”江逾硬着头皮继续顺着自己的破开场白说下去,心里已经把几秒前的自己骂了无数遍。
那人一摊手:“这个搭讪方式真的有点过时了小哥哥,我不吃这一套。”
眼见这一套实在走不通,江逾认为还是应该真心换真心,真诚才是必杀技:“其实。说来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请你相信我,刚才有只鬼上了你身,不处理不行。”
江逾满脸真诚,沉默的换成了对方。
看那人还是不说话,江逾决定再简洁一下自己的表达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你撞鬼了。”
撞鬼的人一脸莫名其妙但还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礼貌:“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恕我直言,我觉得你更像鬼……”
江逾还要再说点什么,他还不信自己打动不了这位艺术生的心。就在这时,江逾被远处的车灯晃得一眯眼,只见一辆车直直的朝着他们俩驶来。
车停在路边,关了车灯,江逾才终于得空揉揉差点被闪瞎的眼睛观察起这辆车。宾利……霎时间江逾脑子里只有一串零飞快的闪了过去。他又想起了自己可怜兮兮的余额,只觉得无限悲凉。
宾利车门一开一关,下来的人衣着考究,深灰色西服搭配锃亮的表,一看就价格不菲。很高,约莫一米八五,身姿挺拔,一张脸看不出实际年龄。逆着光,隐在阴影下的眉眼并不清晰…江逾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只有几个字通过某些网文小说跃然出现在脑海里:霸总啊?
艺术生看着已经心花怒放了,一个劲的瞟着那人,带着点羞答答和抑制不住的激动刚想上前搭话———
这位霸总却直直冲着江逾走来。
“江逾?”这人看着是个不爱废话的,一句铺垫也没有,开门见山。
江逾对别人知道他名字这件事并不奇怪。怎么也算干了小十年的驱鬼,在这一片也有不少人特地来找过他。
江逾点点头。
“沈渡。”霸总吐出两个字,算是自报家门,目光扫了江逾一眼,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跟我走一趟。”
江逾刚想来一句“你哪位啊”,下一秒,他意识到,豪车、霸总、西服、有钱人、找他…
大金主啊,送上门的大金主。
江逾那点莫名其妙消散得干干净净,瞬间屈服了,眼神都带上了敬佩与诚恳:“好的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沈渡静静看了他一眼,转身,帮他拉开车门就要带他走。江逾却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赶紧喊停:“等一下。”
沈渡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指了指被晾在一边的艺术生:“他刚才撞了点…灵异事件,不处理不行。”
还不等江逾再死缠烂打地劝几句,只见艺术生难掩喜悦,满脸写着感谢:“哎呀这位小哥哥说的没错,我就说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原来是撞邪了呀…处理处理,必须处理,我跟你们走。”
随后在二人沉默的注视下,乖巧地扶着沈渡刚才打开的宾利车门,坐了进去。
江逾眼角抽了抽。
沈渡倒没什么表示,从善如流的接受了一名小艺术生的同行。二人走到另一侧,江逾坐进去以后沈渡还贴心地帮他关上了车门。
江逾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倒也还不错。
宾利灯光一亮,引擎轰鸣,向着远方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