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林砚琛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好几下才抓住手机。
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泰国号码,但归属地是曼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导演?制片?场务?这个点打电话,除非是出事了。
“喂?”他接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音乐,有人声,还有模糊的泰语叫喊。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听懂:“是、是林先生吗?林砚琛先生?”
“我是。您哪位?”
“我是颂恩,颂恩·乍仑蓬。”对方报了个泰语全名,林砚琛没记住,但“颂恩”这个名有点耳熟,好像是剧组里一个负责道具的泰国本地小伙,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有什么事吗?”林砚琛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房间里没开空调,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布盖在脸上。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颂恩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还带着哭腔,“是、是关于您外婆的事。”
林砚琛的呼吸瞬间停了。
“我外婆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我!”颂恩连忙解释,背景音里有人骂了句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是阿南姐,就是咱们组里那个管服装的阿南姐,她、她刚才在酒吧里喝多了,跟人聊天,说、说……”
“说什么?”
“她说您外婆在江城住院了,是风湿病发作,还挺严重的,需要钱做手术……”颂恩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还说,说您为了筹钱,在曼谷这边……陪、陪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林砚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骨节在黑暗中泛出青白的颜色。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像锤子砸在棉花上。
“阿南姐现在在哪?”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在、在酒吧,拉差达那区的酒吧,她喝多了,拉着谁都说……”颂恩顿了顿,小声补充,“林先生,我是偷跑出来给您打电话的。您、您别怪我多事,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该这么传。”
“谢谢你,颂恩。”林砚琛说,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没事。你回去玩吧,注意安全。”
“您、您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林砚琛说,顿了顿,“不过,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您说!”
“如果阿南姐再提这件事,你就告诉她,我外婆确实病了,但手术费我已经凑够了,下周就汇回去。让她别操心。”
“……好、好的。”
挂了电话,林砚琛坐在黑暗里,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林砚琛慢慢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他拿起来看,是颂恩发来的语音,点开,小伙子压低了声音,背景音里音乐声震天响:
“林先生,我刚偷听到阿南姐跟人吹牛,说、说她认识晏先生手底下的人,说您那天去庄园,就是、就是……”
语音到这里断了,像是被人打断了。
林砚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打开灯,走到窗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银行卡,一些零散的泰铢,还有一本存折。
他翻开存折,借着台灯的光,看着最后一页的数字。
不多。
付完手术费,剩下的钱,勉强够他和外婆在江城省吃俭用过半年。但如果要换有电梯、带暖气的房子,还差得远。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存折,放回铁皮盒子,关上抽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他拿起来看,是国内的号码,归属地江城。
内容很简短:
“小琛,外婆今天精神好多了,让我告诉你别担心。钱的事你也别急,妈这边还有点积蓄,先顶着。你一个人在泰国,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李阿姨”
李阿姨是外婆的老邻居,这些年多亏她照应。
林砚琛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李阿姨,钱我下周汇过去,您让外婆放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戏拍得很顺利。谢谢您。”
点击发送。
短信提示发送成功。
第二天早上七点,片场。
林砚琛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来。只有几个场务在搬器材,看见他,点头打了声招呼,眼神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阿琛哥,早。”助理拎着早餐过来,递给他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早。”林砚琛接过,道了谢。
“那个……”助理欲言又止,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阿琛哥,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砚琛说,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鸡蛋和培根的味道,油腻腻的,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咽了下去。
“可是……”助理咬着嘴唇,声音更小了,“我听说,阿南姐昨晚在酒吧里胡说八道,说你……”
“说我什么?”林砚琛抬起头,看着她。
助理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有点慌,低下头:“说、说你为了筹钱,去、去陪晏先生……”
“然后呢?”
“然后……”助理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然后有人说,看见晏先生昨天来片场找你,还、还给你衣服穿……”
林砚琛没说话,继续吃三明治。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手上,能看见手背上清晰的血管。
“阿琛哥,”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你。导演都夸你演得好,他们就是……”
“助理。”林砚琛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外婆确实病了,需要钱做手术。这是真的。”
助理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眼圈红了。
“晏先生是给我送过饭,送过水,给过我衣服穿。这也是真的。”林砚琛说,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咽下去,“但其他的,是假的。”
“我、我知道……”助理小声说。
“你知道没用。”林砚琛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他们不会信。他们只愿意信他们想信的——一个年轻演员,为了钱,爬上了大人物的床。多好的谈资,多符合他们对这个圈子的想象。”
助理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林砚琛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别哭。没什么好哭的。”
“我就是、就是觉得……”助理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声音哽咽,“觉得你不该被这么说……”
“说就说吧。”林砚琛说,喝了一口豆浆,甜的,太甜了,甜得发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能管的,就是把戏演好,把钱挣了。”
他说得很平静,很理智,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琛哥,”助理擦了擦眼泪,小声说,“你、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林砚琛说,顿了顿,转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助理,谢谢你。但这件事,你别掺和。阿南在组里待得久,认识的人多,你别因为我得罪她。”
“我不怕她——”
“我怕。”林砚琛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怕你因为我,丢了工作。你妈妈还等着你寄钱回去,不是吗?”
助理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
林砚琛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他收起没吃完的三明治,拿起剧本,开始看今天的台词。
阳光越来越烈,片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导演来了,副导来了,演员们陆续到场。阿南也来了,穿着一身花衬衫,扭着腰走过来,看见林砚琛,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
“哎哟,阿琛,这么早就在用功啊?真是敬业。”
林砚琛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阿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对了,听说你外婆病了?严重吗?需要帮忙的话,跟姐说,姐在曼谷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她说得很热情,很真诚,但眼神里那种看好戏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旁边几个人竖着耳朵听,眼神在林砚琛和阿南之间来回瞟。
林砚琛合上剧本,站起身,看着阿南,很平静地说:“谢谢阿南姐关心。我外婆是病了,但手术费我已经凑够了,不劳您费心。”
阿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倒是您,”林砚琛继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昨晚在酒吧玩得开心吗?喝多了吧?下次少喝点,伤身。”
他说完,没等阿南反应,转身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片死寂。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回头。
化妆间里没人,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得撑住。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有一笔钱到账了——是这部戏预付的一半片酬,扣了税和抽成,不多,但够应急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晏禹崇的私人号码。
林砚琛盯着那个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晏禹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声音很平稳,“我是林砚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先生,”晏禹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
“有事。”林砚琛说,顿了顿,“我想跟您借一笔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多少?”晏禹崇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五十万。”林砚琛说,报了个数字,“人民币。我外婆病了,需要做手术。我可以打借条,按银行利率还,这部戏的尾款一到,我立刻还您。”
他说得很直接,很坦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提出一个请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男人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很轻,很稳。
“五十万,”晏禹崇重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多。”
“对您来说不多,”林砚琛说,“但对我来说,是救命钱。”
“所以你就这么直接找我借?”晏禹崇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不怕我提条件?”
“怕。”林砚琛说,很诚实,“但我没别的办法。我在曼谷不认识别人,国内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这部戏的尾款要等杀青才能结,但我外婆等不了那么久。”
他说得很平静,很客观,像在分析别人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晏禹崇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透过听筒传来,像某种微弱的电流。
“林砚琛,”他说,叫了他的全名,“你知道我昨晚在干嘛吗?”
林砚琛没说话。
“我在等你。”晏禹崇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推掉了今天所有的工作,从早上六点就坐在书房里,等你来。等你来还衣服,等你来跟我说谢谢,等你来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没想到,你打电话来,是跟我借钱。”他又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五十万。林砚琛,你就值五十万?”
林砚琛握着手机,没说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像锤子砸在棉花上。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借还是不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砚琛以为他会挂断。
然后晏禹崇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借。当然借。五十万而已,我还不放在眼里。”
林砚琛闭了闭眼,握紧手机的手指,微微放松。
“但是,”晏禹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粘腻的、令人不适的意味,“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今晚来庄园一趟,”晏禹崇说,声音很轻,很平静,“陪我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
林砚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只是吃饭?”他问,声音很轻。
“不然呢?”晏禹崇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以为我要你做什么?”
林砚琛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短,很轻。
“放心,就是吃饭。”晏禹崇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让厨房准备点中国菜,你来了,我们边吃边聊。借条的事,也当面签,正规点。”
他说得很合理,很得体,像真的只是吃顿饭,签个借条。
但林砚琛知道,没那么简单。
“好。”他说,声音很平静,“几点?”
“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林砚琛说,“我自己过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
“随你。”晏禹崇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到了给我电话,我让人接你进来。”
“好。”
“林砚琛。”晏禹崇又叫了他的全名。
“嗯?”
“晚上见。”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