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曼谷市中心金融区的高层会议室内。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有欧洲面孔,有东南亚本地人,全都西装革履,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和空调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投影屏幕上是一组复杂的财务数据,柱状图高低起伏。
晏禹崇坐在主位,手中的钢笔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他身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前地两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所以,第三季度的预期增长率,还要下调两个百分点。”右侧的高管说完,看向晏禹崇。
他没说话。
晏禹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会议室里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晏总?”
他回过神。
似乎是思索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开口:“下调三个点。”随后,他补充道,“大选在即,政策会有波动,保守点好。”
“是。”财务总监立刻应下,快速记录着。
“继续汇报。”
“关于新加披那个并购案……”法务总监翻开另一份文件。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晏禹崇起身,身边的才陆陆续续起来。他摆手,示意其他人先走。
“晏总,车在楼下等您,您是回庄园还是……”
“回庄园。”他抬手,轻按太阳穴。
“您今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助理看着他眼下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担忧,“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个视频会议,和伦敦那边。”
“知道了。”晏禹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没穿,只是搭在臂弯,“明天八点叫我。”
“是。”
电梯从五十八层缓缓下降,钢化玻璃外是曼谷的夜景。晏禹崇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片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深,但持续地疼。
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走路时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那个石子……叫林砚琛。
他睁开眼,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深蓝色背景上几点稀疏的光。他点开相册,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生日。
输入,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偷拍的照片。
都是今天拍的,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
有林砚琛在片场看剧本的侧影,有他和对手演员对戏时的全身照,有他休息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水的特写。
最后一张,是傍晚时分拍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少年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他正仰头喝水,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滴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然后没入戏服松垮的领口。
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干的水汽,能看见他唇角沾着的一点水渍,能看见他因为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晏禹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隔着冰冷的玻璃,触不到任何温度。
妈的。
这些照片怎么变成“勾引”他的工具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车库。
他收起手机,走出电梯。
司机已经等在车边,见他出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回庄园,开慢点。”他说,坐进后座。
“是。”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午夜的车流。
曼谷的夜永不眠,街道两旁还有夜市在营业,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透过紧闭的车窗,模糊地传进来。
红灯,车子停下。
晏禹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陪母亲去医院复查。
母亲坐在候诊室里,脸色苍白,但嘴角还带着笑,指着窗外街边的小摊说:禹崇,等妈妈好了,带你去吃那家的芒果糯米饭。
后来母亲没好。
后来他再也没吃过芒果糯米饭。
车子重新启动,那缕烟被抛在身后,很快看不见了。
晏禹崇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可眼前不是黑暗,是那张照片——少年仰头喝水的瞬间,喉结滚动的弧度,汗珠滑落的轨迹,还有那双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渴。
不是生理上的渴,是心里某个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生出的、近乎暴戾的渴望。
想抓住点什么,想占有点什么,想证明这世上还有东西是干净的,纯粹的,值得他这么累死累活地撑着的。
回到庄园时,已经过了午夜。
管家还没睡,等在书房门口,见他回来,躬身说:“先生,您要的安神茶煮好了。”
“放着吧。”晏禹崇推门进去。
他在书桌后坐下,没开电脑,没看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在太阳穴上一下下地按。
很疼。
管家将茶端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晏禹崇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用金丝楠木装裱的佛经拓片,是《心经》的全文,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低声念出开头几句,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飘忽。
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谁来渡他?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内侧的一扇暗门前。
手指在门框某个隐蔽的凹陷处按了一下,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没有窗户的房间。
那是他的佛堂。
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
四面墙都是深色的实木,地上铺着厚厚的深紫色地毯。
房间正中摆着一尊半人高的娜迦鎏金像,七颗蛇头高高昂起,指向不同的方向,蛇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在供桌上方两盏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
神像前是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净水杯、和几盘新鲜的水果。
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线香,只剩细细的灰白色香灰,和一丝几乎散尽的、清苦的檀香。
晏禹崇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跪下。
没立刻拜,只是跪着,仰头看着那尊娜迦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俯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毯上,是一个虔诚的跪拜姿势。地毯很厚,但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上来,钻进皮肤,渗进骨头。
“阿赞。”他用泰语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的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阿赞,在泰语里是对高僧或修行者的尊称。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这尊神像。所以这个称呼,更像某种自言自语,或者……某种绝望的祈求。
“我今天很累。”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开了一天的会,看了无数份文件,和十几个人说了话。他们有的在算计我,有的在怕我,有的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面具底下是什么,我不用看都知道。”
他顿了顿,额头在地毯上轻轻蹭了蹭。粗糙的织料摩擦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我习惯了。”他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人性本恶,这是真理。我活了三十一年,见过太多脏东西,早就不抱什么期待了。这样挺好,看得清,就不会被骗,不会受伤。”
“可是……”
他停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那点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可是今天,”他重新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看到一个人。一个……很干净的人。”
“我看他的时候,心里很乱。”
晏禹崇重新俯下身,额头抵着地毯,这次抵得很用力,几乎要嵌进织料的纹理里。
“我想看看他能干净多久。”他低声说,声音在地毯的阻隔下,变得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我想看看,在娱乐圈这种地方,在曼谷这种城市,在人性这种泥潭里,他能撑多久不露出底下那张脏脸。”
不知过了多久,晏禹崇重新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清晰的红印,是地毯纹理压出来的。
他看着那尊娜迦像,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某种自嘲。
“我大概是疯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居然会为了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小演员,跪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扶着供桌边缘,稳了稳身形,然后从供桌抽屉里拿出三支新的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特有的、清苦的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散开来。晏禹崇持香静立片刻,然后深深跪拜下去,将香插入香炉。
香烟缭绕中,娜迦神像的面目愈发模糊,只有那双悲悯的眼睛,透过烟雾,静静注视着他。
“阿赞,”他对着神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想看他被弄脏,想看他露出底下那张脏脸,想证明我是对的,这世上没有例外。”
“可我又想……保护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佛堂。
晏禹崇走回书桌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还是那十几张照片,最后一张,是少年仰头喝水的特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从少年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那截因为吞咽而微微凸起的喉结。
晏禹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砚琛,我要你……陪我下地狱。”他对着黑暗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