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华欣回来的第三天,林砚琛去唐人街的一家中药铺给外婆买膏药。
外婆的老寒腿一到换季就疼,泰国这边有种本地草药膏,李阿姨说效果不错,让他寄几盒回去。
他买完药,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回主街,巷子里停着一辆改装过的皮卡,三个泰国男人靠在车边抽烟。
他低头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去。
经过那辆车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哎,华国人?”那人用蹩脚的英语说,语气轻佻,“借个火。”
林砚琛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不抽烟。”
“不抽烟?”那人笑了笑,转头对同伴说了句泰语,三个人都笑了。
他听不太懂,但那个语气和笑容的意思,全世界都一样。
他绕开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砚琛转过身,把那只手拨开:“有事?”
“别急着走啊,”那人用蹩脚的英语说,往前逼近了一步,“聊聊嘛。”
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墙边。巷子里没有其他人,远处主街的车声和人声传到这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砚琛后背贴着墙,看着面前三个人。他心跳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认识你们。”他说,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好聊的。”
“不认识可以认识一下嘛。”领头的那个人伸手,想碰他的脸。
林砚琛偏头躲开了。
然后他抬手,一拳砸在那个人脸上。
那一拳没什么章法,但用尽了全力。
那人踉跄了一步,鼻血流出来,滴在白色的T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血迹,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
另外两个人冲上来,林砚琛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但没躲开第二个人的脚。那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顺着墙滑下去,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
拳头和脚雨点般落下来。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警笛声。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跑了。
脚步声远去,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砚琛躺在地上,慢慢松开护着头的手臂。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屋檐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嘴角破了,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左边的肋骨隐隐作痛,不知道有没有裂。
他试着坐起来,撑着墙,慢慢站起身。
衣服上全是脚印和灰尘,左边脸颊肿了,嘴角在渗血。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主街上的人看到他这副样子,纷纷侧目。
他没有理会,走到路口,找到一个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警察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泰语问了一串话。
他听不太懂,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那条巷子,说:“Three people, robbed me.”
警察明白了,用对讲机呼叫了支援,然后把他带到附近的警局做笔录。
警局的铁皮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林砚琛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是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表情严肃,英语水平一般,但勉强能沟通。
“姓名?”
“Lin Yan Chen.”
“护照号码?”
他报了号码。
“财物损失?”
他检查了一下,钱包还在,里面的现金少了几百泰铢,手机也在,屏幕裂了一道缝。他如实说了。
警察记录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
“有没有亲友可以来接你?”
林砚琛愣了一下。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自己在曼谷认识的人——导演,助理,颂恩已经走了,旅馆老板娘……然后他想到晏禹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那个号码。
警察拨了号,开了免提。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泰语的提示音,他听不懂,但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警察挂断,看着他:“没人接。还有别的号码吗?”
林砚琛摇了摇头。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在笔录上写了几笔,然后说:“我们会调查监控,有结果了通知你。你可以走了。”
林砚琛站起身,走出警局。
站在门口,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立刻染上一小块暗红色。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未接通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
他没回旅馆。
他叫了一辆嘟嘟车,报了晏禹崇庄园的地址。
车子在曼谷混乱的车流中穿梭,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伤口火辣辣的疼。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庄园。
也许是想当面问清楚,为什么没接电话。也许只是想见见他。也许只是因为,在曼谷这座城市里,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去找的人,只有他。
车子在庄园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了车。铁门紧闭着,他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管家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哪位?”
“是我,林砚琛。”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说:“林先生,晏先生现在有客人。您要进来等吗?”
林砚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就在外面等一下。”
管家没再说什么。
对讲机挂断。
林砚琛没有真的站在门口等。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大片阴凉。他靠在树干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庄园主楼的侧面和一部分花园。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在家,确认他没事,然后就回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主楼的门开了。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是晏禹崇,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
那人看起来和晏禹崇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身形修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
他和晏禹崇并肩走着,边走边说笑,神态很放松,像是很熟的朋友。
晏禹崇也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那种真正放松的、自然的笑。
他侧着头听那个人说话,嘴角带着一抹林砚琛从未见过的弧度。
他们走到车边,那人停下脚步,转身对晏禹崇说了句什么。
晏禹崇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也笑了,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晏禹崇站在车边,看着那辆车驶离,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林砚琛站在榕树下,没有动。
他看着晏禹崇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慢慢蹲下身,靠着树干,把脸埋进手臂里。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肋骨也在疼,但这些都比不上胸口那个地方传来的、陌生的、闷闷的痛感。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跟晏禹崇之间,已经建立了一些东西。
那些在海边散步的傍晚,那些坐在院子里吃早餐的早晨,那些晏禹崇用生疏的动作抚摸追风耳朵的时刻——他以为那些是真实的,是特别的,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晏禹崇对很多人都这样。
也许那些看起来特别的时刻,只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也许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才是真正了解他、能让他发自内心笑出来的人。
而他林砚琛,不过是一个他顺手帮了一把的小演员,一个在曼谷无亲无故的外国人,一个连电话都不会接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蹲在榕树下,把脸埋在手臂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刚走没多久,管家从主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是晏禹崇让他交给林砚琛的试镜结果通知。
他走到门口,没看到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四下张望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他皱了皱眉,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墙角那棵榕树下,地上有一小片湿痕。
他拿着信封,快步走回主楼。
晏禹崇正在书房里接电话。管家敲了敲门,走进去,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先生,刚才林先生来过。”
晏禹崇抬起头:“人呢?”
“我告诉他您在会客,他说在外面等。但我刚才出去,没看到人,已经走了。”
晏禹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管家顿了顿,“不过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脸上好像有伤。”
晏禹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清楚。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晏禹崇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林砚琛的号码。电话通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他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快步走出书房。
管家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信封,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