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他》剧组杀青宴摆在曼谷市中心一家老牌泰式餐厅的包间里。
导演包了最大的那个厅,能摆下三张大圆桌。
晚上七点,人基本到齐了,桌上摆满了冬阴功、咖喱蟹、烤大虾,空气里混着香料味、酒味和鼎沸的人声。
林砚琛坐在靠窗那桌,旁边是助理和几个年轻演员。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太吵,人太多,每个人都端着酒杯四处敬,说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阿琛,来,我敬你一杯!”副导演端着酒杯晃过来,脸色已经红了,“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去求晏先生,咱们这戏可就黄了!”
林砚琛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果汁:“副导客气了,是大家一起努力。”
“果汁可不行!”副导演按住他的手,转身招呼服务生,“给他倒上白的!今天必须喝!”
“副导,我真不会喝……”林砚琛想推,但服务生已经麻利地给他倒了小半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刺鼻的酒精味冲上来。
“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副导演嗓门很大,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
林砚琛看了眼那杯酒,又看了眼副导演通红的脸,没再说话,端起杯子,一口闷了。液体滚过喉咙,像烧着一样,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没咳出来。
“好!爽快!”副导演拍他的肩,力道很大,“再来一杯!”
“副导,真不行了……”
“什么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
周围有人起哄。
林砚琛被按着又倒了一杯,硬着头皮喝了。
两杯下肚,胃里火烧火燎的,头开始发晕。
“阿琛哥,你没事吧?”助理小声问,扯了扯他袖子。
“没事。”林砚琛摆摆手,坐下,夹了块黄瓜塞进嘴里,想压压酒气。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
导演喝高了,拉着制片在台上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底下掌声笑声一片。
林砚琛觉得有点闷,起身去了洗手间。
用冷水冲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已经红了,眼睛也有点湿,是酒劲上来了。
他撑在洗手台边,缓了几口气,才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是泰式风格的壁画。他走得有点晃,扶了下墙。
“林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
林砚琛回头,是颂恩。
小伙子今天穿了件挺正式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表情有点局促,手里还端着杯酒。
“颂恩。”林砚琛点点头,“你也来了。”
“嗯,导演说组里人都得来。”颂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那个……林先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去那边说吧,”颂恩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这里人多。”
林砚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走到阳台,外面是餐厅的后巷,没什么人,安静些。
阳台很小,就三四平米,摆着两把藤椅。颂恩没坐,他站在林砚琛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壁。
“林先生,我、我下个月就不在剧组了。”颂恩开口,声音有点紧。
“嗯?你要走?”
“嗯,我舅舅在清迈开了个民宿,让我过去帮忙。”颂恩说,顿了顿,“其实……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在剧组做道具,没什么前途。我爸妈也说,不如回家帮忙。”
“清迈挺好的。”林砚琛说,“比曼谷清静。”
“是、是啊。”颂恩点头,抬起头看了林砚琛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林先生,我、我其实……其实挺喜欢你的。”
林砚琛愣住了。
“不是那种喜欢!”颂恩立刻解释,脸涨红了,“就是、就是觉得你人特别好,特别干净,跟组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我有时候看你一个人坐在那儿看剧本,就觉得……就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手指抠酒杯抠得更用力。
林砚琛看着他,没说话。
酒劲有点上来了,脑子发晕,但他听明白了。
“颂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但我不……”
“我知道!”颂恩打断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知道你不喜欢男的。我就是……就是想在走之前,告诉你一声。没别的意思,真的。”
他说得很急,语无伦次,但眼神很认真。
林砚琛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组那会儿,颂恩经常有意无意地帮他忙。
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颂恩。”林砚琛说,声音很轻,“你真的很好。以后在清迈,好好干。”
颂恩看着他,眼圈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也是,林先生,好好拍戏。你一定会红的。”
他说完,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放下杯子,转身快步走了。
背影有点慌,像在逃。
林砚琛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外面昏暗的后巷。
“聊完了?”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砚琛脊背一僵,转过身。
晏禹崇站在阳台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声音有点干,“您怎么在这?”
“这家餐厅我有点股份。”晏禹崇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听说你们剧组在这庆功,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林砚琛:“刚才那个,是组里的?”
“嗯,道具组的颂恩。”
“说什么了?”
“说他下个月要走了,来道个别。”
“只是道别?”晏禹崇问,语气很平静。
“嗯。”林砚琛说,顿了顿,“他还说……说他喜欢我。”
晏禹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回他的?”晏禹崇问。
“我说谢谢,”林砚琛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喜欢男的。”
晏禹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是吗。”他说,语气很轻,听不出情绪。
“嗯。”林砚琛点头。
晏禹崇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室内。
林砚琛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间。
包间里更热闹了,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在划拳,导演已经喝趴下了,趴在桌上打呼。林砚琛刚坐下,就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
“阿琛!来,咱俩喝一个!这次多亏了你!”
是演男二号的演员,叫阿杰,三十出头,在泰国本土有点名气,平时在组里还算照顾林砚琛。
“杰哥,我真不行了……”林砚琛想推。
“什么不行!是兄弟就喝!”阿杰直接把酒杯塞他手里,“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林砚琛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眼阿杰红通通的脸,叹了口气,接过,一口闷了。酒很烈,冲得他眼眶发酸。
阿杰拍他的肩,“再来一杯!”
“杰哥,我喝不下了……”
“这有什么喝不下的,来,喝!”
又来了。
林砚琛被按着又喝了一杯。
两杯下去,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转,耳边的人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阿琛哥,你脸好红……”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担心。
“没事……”林砚琛摆摆手,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阿琛这是喝多了!”有人起哄,“送他回去吧!”
“我送!我送!”阿杰大着舌头,伸手来扶他。
林砚琛想推开,但没力气。
他被阿杰半扶半拖着往外走,脚步虚浮,眼前发花。
“杰哥,我自己能走……”他挣了一下。
“别动!摔了怎么办!”阿杰搂得更紧,手搭在他腰上,力道有点重。
林砚琛皱了皱眉,想挣开,但阿杰力气很大,箍着他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感觉越来越晕,胃里翻江倒海。
走到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他稍微清醒了点。
阿杰还在搂着他,手在他腰上摩挲,动作有点越界。
“杰哥,松手。”林砚琛说,声音很冷。
“松什么手,我送你回去……”阿杰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
林砚琛想推开他,但手软,没推动。
他咬了咬牙,正要抬膝盖,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阿杰的手腕。
力道很大,阿杰“嘶”了一声,松开了。
林砚琛抬起头。
晏禹崇站在他面前,抓著阿杰的手腕,脸色很冷。
“晏、晏先生……”阿杰结巴了,酒醒了大半。
“松手。”晏禹崇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阿杰立刻松开了搂着林砚琛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晏、晏先生,误会,我就是送阿琛回去……”
“用不着你送。”晏禹崇打断他,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扶住林砚琛的胳膊,“我送他。”
“晏先生,我……”林砚琛想说什么,但晏禹崇没理他,扶着他往停车场走。
他的脚步很稳,力道很大,林砚琛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夜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但头还是晕,脚像踩在棉花上。
晏禹崇把他塞进车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司机很识趣地升起了隔板,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地址。”晏禹崇说,声音很冷。
“什么?”
“你旅馆的地址。”
林砚琛报了个街名。
晏禹崇对司机重复了一遍,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林砚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胃里一阵阵翻腾。他忍了忍,没忍住,抬手捂住了嘴。
“想吐?”晏禹崇问。
“……嗯。”
晏禹崇按下车窗。
夜风灌进来,林砚琛深吸了几口气,稍微好受了点。
“不能喝还喝那么多。”晏禹崇说,语气很冷。
“推不掉……”林砚琛说,声音有点哑。
“推不掉就喝?”晏禹崇侧过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很冷硬,“林砚琛,你二十二了,不是十二岁。别人让你喝你就喝?别人搂你你也不躲?”
林砚琛睁开眼,看向他。
“我推了,”林砚琛说,声音很平静,“没推动。”
“没推动就让他搂着?”晏禹崇冷笑,“你刚才不是说,不喜欢男的吗?”
林砚琛愣住了。
他看着晏禹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带着点自嘲。
“晏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我不喜欢男的,跟我不喜欢被人搂着,是两回事。”
晏禹崇盯着他,没说话。
车子在林砚琛住的旅馆楼下停下。
司机下了车,拉开车门。夜风吹进来,带着街边夜市嘈杂的人声。
“谢谢晏先生送我回来。”林砚琛说,解开安全带,想下车,但腿软,没站稳,晃了一下。
晏禹崇伸手扶住了他。他的手很稳,力道很大,带着他下了车,站在街边。
林砚琛站稳了,想挣开晏禹崇的手,但晏禹崇没松。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到了。”
“嗯。”晏禹崇应了一声,但没松手。他站在他面前,背对着街灯,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砚琛头晕得厉害,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晏先生,我……”
他话没说完。
晏禹崇突然低下头,很轻、很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只是一个碰触,一触即分。
林砚琛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颊上那点被触碰过的地方,在发烫,在发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晏禹崇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夜色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但眼睛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上去吧。”他说,声音很平静,“早点休息。”
他说完,没等林砚琛反应,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窗升起,黑色的宾利缓缓启动,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砚琛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热的空气,和脸颊上那点残存的、微弱的触感。
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然后他转身,走进旅馆。
只有林砚琛自己知道,他心跳得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