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她拉得转过了身。
他的袖口被扯地微皱,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手背上的青筋隐现。
不好,没有控制住自己手上的力道。
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她的声音有点绷,“兄台,我可不是故意要拉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若再往前踏一步,便会掉下去。”
他缓缓低头,火光跳跃进他幽暗的眼底,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清明,随后直直地看向她。
谢镜黎一时哑然。
怎么是他?
谢镜黎毫无预兆地与他相视。
灯盏昏黄的光晕自她身后漫过,将她的轮廓渡上了一层银边。
陆雨疏收回视线,敛眸往下看,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木板的边缘,似乎微微倾身便要掉下去,而下方正是戏台。
前方也并没有什么楼梯,只竖了一块“正在修葺”的木牌子。
谢镜黎看到他那张脸,瞬间就没什么心思同他多说话,收了手便大剌剌地往回走。
根本没有什么楼梯,也没什么富丽堂皇的阁楼。
是谁敢织幻象出来,迷惑人的心智,她今日非得把这一锅端了。
她步履轻盈,又走得极快,发尾蓝色的丝绦微扬。
身后有紧跟不舍的脚步声。
她忽地驻足,转身。
下一秒,她撞进一具温良的胸膛。
准确来说,不是她主动撞的别人,而是对方没有料想到她会突然转身,没及时停下脚步,撞上了她。
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撞到头那么硬….
廊下悬着的灯盏被风推了一下,灯焰熄灭半截,黯淡的光晕在雕花木栏上碎成细碎的金鳞,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谢镜黎眼看着那张脸在她面前越放越大。
方才熄灭半截的灯焰忽地猛地一亮,窄窄昏暗的走廊瞬间被暖光铺满。
蜿蜒如蛇的迷烟与灯火交织缠绕,笼住陆雨疏清寒眉眼,他垂着眼,声线低缓平和:“方才多谢。”
他抬手,动作极轻,将帕子塞入她的掌心。
那帕子是叠好的,方正平整 ,边缘或许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谢镜黎不明所以。
陆雨疏咳了一声,解释道,“或许是这烟雾有问题。”
“多谢郎君。”谢镜黎细声,装模作样地扯了帕子遮住口鼻,可是戏楼里的香怎么会有问题呢,大家都吸了那么多,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雨疏盯着她的脸,声音毫无感情,“离开凤满楼。”
谢镜黎:“那你呢?”
陆雨疏幽幽望过来, “与姑娘无关。”
无关?
果真是白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与陆鹤雨一个德行。
谢镜黎冷哼一声,利落转身下楼。
早知道就不进那狗屁承鉴司了,规矩多,事情也多,还不如在酆都当一只闲散的鬼呢。
若能用她在酆都常用的“千里眼”,找起来可就容易多了。
她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指尖似衔着半缕霜气。
“掌使啊,这点我要提醒你,你在人间最好少用冥界的术法,用多了维持不了实体,遭反噬不说,你用一次起码得在点满蜡烛的房间里待满三天才能恢复真气……”
白无常的唠叨又这样溜进脑子里。
停停停!
谢镜黎犹豫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虽然这气息被刻意掩盖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阴寒之气在逐渐加重。
她向着偏院的休息室走去,虚掩的木门内,争执声清晰飘入耳畔。
“你什么意思,只不过让你上了一场戏,你就连我都敢不放在眼里?”
穿着靛蓝戏服的女子匍匐在地上,她声音颤抖,“文姐姐,我怎么敢生出那样的心思,您不是有事说要晚到一会,班主只是让我替您上一场…….”
“替我?”那道尖锐的嗓门立刻打断女子的话,“我需要你替吗?我看恐怕是替代我吧。”
“没有,没有。”女子慌忙往前爬了两步,跪着扯住她的衣角,泪水落满脸颊,“当初是您给了我一口饭吃,否则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您的大恩,桃红一刻也不敢忘。”
“阿姐,阿姐,你在里头吗?”
门外不合时宜的女声使得文月目若喷火,她循声望去。
原本只露了个缝隙的门扉已经被完完整整地推开了,光影斜过门楣,看见一个素裳少女懒懒地将臂弯搁在门扉上,穿堂的风而过,吹起她裙裾上碧色的丝绦。
文月方才一心和桃红争执,竟完全没察觉门外站了人,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发问:“你是谁?”
谢镜黎的动作蓦地停住,笑意盈盈,言辞恳切,“哎呀,娘子,这凤满楼实在是太大了,我阿姐走丢了,我这不是过来找找嘛。现下可能是走错了,见怪见怪,我这就回去。”
“走错了?”文月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似乎是在斟酌她话里有几分真假,“这不是写着呢吗?”
谢镜黎随意地抬眼看了看挂着的木牌子,上面果然清晰地刻着一行字:
【后台重地,非本戏班人请勿入内。】
“娘子,真不好意思啊。”谢镜黎压着唇,好像真的是难以启齿,“我不识字。”
文月:……
文月怒瞪着她,满腔怒火堵在胸口,转身要把门关上。
“文月,马上要轮到你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粗重浑厚的声音落于耳边,是班主的声音。
“知道了。”
文月胡乱地应了一声。
可刚刚来的那个少女……
笑眯眯的,看起来纯良无害,身上的气息却很独特。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压迫与阴鸷,冷嗖嗖的。
鼓点骤起,如急雨敲瓦,催促文月登台。文月无暇深究,匆匆整理戏服离开偏院。
院内只剩桃红一人。
和斜斜靠在门沿的谢镜黎。
见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桃红擦了擦眼泪,道谢,“多谢姑娘为我解围。”
谢静黎笑笑,“顺手的事,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这样嚣张跋扈。”
“姑娘还有事吗?”
“有啊。”谢镜黎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眉眼慵懒,“我是想找姑娘问一下……”
“你认不认识这个戏班子里一个叫柳絮的人?”
“我听说柳絮姑娘当年的一曲《雀台》名动京城,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听上一曲?”
方才温顺垂泪的桃红缓缓抬首,眼底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你怎么认识柳絮的?”
谢镜黎张口就来, “我以前在宫里做侍女,曾听宫中的柳贵妃娘娘说过,她的胞妹,极善戏曲和歌舞。”
桃红掩下神色,语气生硬,“柳絮早就死了。”
“柳絮幼时走失流落戏班,受尽欺凌,得知孪生姐姐身居贵妃之位,心生滔天妒意。数年前雨夜,柳絮假意姐妹相认,哄骗柳贵妃出宫,以新排好戏为由,将柳贵妃诱至这座凤满楼,趁四下无人,亲手下药想将姐姐毒哑,妄图顶替柳贵妃的身份入宫,独享所有人的温柔与偏爱。”
“既然她顶替了柳妃的身份入宫,那在后宫被构陷死的人应该是她,她是顶替柳妃去死的。”
所以生死薄上没有柳絮的名字。
“不过很巧。”谢镜黎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近两步,廊间漏下的昏黄灯火落在她面上,“我刚好要找的,就是个死人。”
“呵呵。”桃红眼珠里浮现出一丝愕然,她头顶的裂缝缓缓滑向眉中心,露出血淋淋的红肉,她笑起来,嘴唇咧到颧骨,“我都如此刻意隐藏气息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还不简单?你好歹把广袖里的红爪子遮一遮啊。”
桃红低头看向自己袖子里沾着红寇的长甲,“闭嘴,你才红爪子!”
桃红怒吼一声,利爪划过身旁坚硬的雕花石栏,发出刺耳的响声,火星四溅。
“是你要问的,问了你又不高兴。”
谢镜黎撇撇嘴,轻巧地侧身避过。
桃红的骨头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凭你一个人,也敢来挡我?”
谢镜黎左臂微抬,广袖顺着小臂滑下,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
“这么看不起我啊。”她扯唇轻笑,“那我可要用点力咯。”
谢镜黎五指虚张,只听“铮”地一声轻鸣,像冰面裂开的脆响,一道淡蓝色的光刃从虚空刺出,被她稳稳地握在手心。
那剑刃半透明,泛着冷光,剑身上还凝着未化的霜花,随着她手腕轻转,雪沫簌簌地往下掉。
剑锋斜挑,剑刃与鬼骨相撞,骨触剑身,竟如雪遇烈阳般嘶嘶消融。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桃红浑身剧烈抽搐,源源不断的黑雾从她体内外泄飘散。
“你都在这凤满楼吸食掉两个人的精气了。”谢镜黎蹲下身瞧她,“可还是这么弱,是如何打伤承鉴司的守卫的,莫非是有人帮你的?”
话音未落,戏台方向忽然飘来一缕幽幽戏腔,凄清婉转,正是那首多年未唱的《雀台》,尾音带着独有的轻颤,从远处漫进廊下。
桃红失声惊呼,反而爬过来死死攥住谢镜黎的衣袖。
黑暗里,一道纤细的白衣影子,正缓缓从戏台中央,朝她们站立的廊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