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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千里 第5章 大寒

作者:行疏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3 16:23:03 来源:文学城

谢镜黎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交易是什么。

陆鹤雨一向利益至上,他这样的人,最会权衡利弊。有价值,才能交易,她戴罪之身,还能有什么价值?

恐怕这个交易并不是什么“好”交易。

她冷冷地瞥他一眼,无动于衷。

“谢镜黎,看来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陆鹤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其人眼尾上挑,眼眸浓黑,皱起眉来时也仿若含了情,“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对那个废物太子,倒也真的算得上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四个字咬得很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又不是为了他。”谢镜黎微微抬眸望向他,沾着冰珠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清的影。

“陆鹤雨,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她的语气平静,可眼神却像一把锐利的刀,“现在又何必装模作样,自讨没趣。”

“你这个人真是不讨人喜欢。”铺陈而来的焰光照着他的侧脸,陆鹤雨审视着她被冻得泛白的脸颊,“闻霜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也没从来想过要杀……”

“信不信由你。”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又加了一句,“谢镜黎,你好自为之。”

———

??“臣子忠贞,国本攸系。今查谢镜黎,恃功骄纵,悖逆天常,竟行谋反篡逆之恶,屠戮黎民,使生灵涂炭,社稷蒙尘。此等悖伦乱法之行,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朕念其曾效命疆场,本欲宽宥,然其罪滔天,难恕于典刑。兹依律令,判处??凌迟处死,籍没家产,以彰国法。”

檐角滴落的雨滴在阶前敲出急促的鼓点,谢镜黎立在雨中,凌乱的发丝之间,是一双空洞的眼,神采尽失。

火光在雨幕中摇曳,化作一片混沌的昏黄。

“本官是专门为你来践行的。”

谢镜黎连眼皮都没抬,她看着脚下水潭中倒映出的那几个影子,开口,“我与大人好像没什么交情吧?”

袁立时站在三尺开外,油纸伞在他头顶撑开,他笑了笑,脸部的肥肉在发亮的官服下颤动着。

她立马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将军这么聪明会听不懂吗?”他的嗓音粗如砾石,那双手重重一挥,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朝她飞来,“哦,本官忘记了,你已经不是将军了。”

谢镜黎本能地侧头,可受过伤的身体不堪重负,没能躲开。

簪尖擦着她的眉毛而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血珠顺者她的脸颊滑落,湿漉漉地灌进衣领。她看着地上的簪子,怔怔地拂去面上的血。

那是一支竹节簪,通体青灰,未着半点雕饰,只有簪尾处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尖而锋利。

这是闻霜的簪子。

“这个簪子,你不会认不出来吧?”袁立时看着她失神而苍白的脸,“这闻霜也真是的,这戒律司进了哪有那么容易出来的。本官费那么大劲把她从戒律司搞出来,她不好好谢谢本官就算了,连做个暖床婢子都不愿意,真是不识好歹。”

谢镜黎只觉得胸腔中血气难捱,她双膝一软,猛地吐出一口血,泛白的指节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她在哪里?”

“在哪?”袁立时的声音带着调笑,“闻霜比你聪明一点。”

“你们这些逆党,伙同太子意图谋反,真是不自量力。她畏罪潜逃,谁知道被追杀途中竟掉下了念无涯,真是便宜她了,让她少受了些皮肉之苦。”

“袁立时,我迟早会杀了你。”

“杀了我?”袁立时仰天大笑,“怎么杀我?谢镜黎,你长河一战到底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还没好全呢,又要被关进诏狱等死,我都有点替你悲哀了。”

“来人,把此等逆贼……”

“等等。”一把清润的嗓音在廊下响起,在杂乱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十分沉稳有力。

谢镜黎循着声音望去,隐约看见那一片深色的衣角。

这件原本雍容华贵的王爷常服,此刻悉数被雨水浸透,紧贴着他劲瘦的腰身。

他未戴冠冕,鸦羽般的青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湿发帖者他冷白的侧脸,在眉骨上投下阴翳。

“殿下怎么有空来凑这个热闹。”袁立时皮笑肉不笑,“若小的没记错,殿下明日该启程去边州了吧,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本王奉陛下之命将逆贼捉拿归案。”雨声淅淅沥沥,他的声音也如同雨一般冷,“怎么,袁大人想抗旨不成?”

“捉拿归案….”袁立时揣度着字句,他踮起脚往他身后看,他半信半疑,“可….为何只有殿下一人?”

陆鹤雨的脸上有罕见的疲态,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袁立时,“谢将军欠本王的债还没还清,她死之前,本王要先来讨个债,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吗?”

“滚。”

“是,是…….”袁立时不明所以,但看着他这个好像要秋后算账的气势,便默默退出了出去。

虽有传闻说瑞王与这个宁黎将军谢镜黎积怨已久,经常在朝堂上互相参来参去的。但陆鹤雨在宫中一直是一副谦恭有礼的形象,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我……”谢镜黎惊诧地望着他片刻,“我何时欠你银两了?”

“我记得,前几天你还叫我好自为之。”谢镜黎摊摊手,“殿下这么快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陆鹤雨闻言低头看她,雨水滴在他高而凌厉的眉骨,那双眼睛如同点染春晖,剔透而又冰冷,“谢镜黎,别装傻。”

“你欠我的,何止是那一些银子。”

———

“我不是有意冲撞了郎君的。”谢镜黎微微垂首,下颌隐于衣领的阴影之中,“还请郎君恕罪。”

她把姿态放得很低,似乎谦卑至极,可那双眼里,好像没有所谓的恭敬,反而带着股与生俱来的不屈与傲慢。

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向前一步,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还是盯着她,声音低而哑,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谢镜黎:。。。

不就摸了一下手吗?

谢镜黎蹙起秀眉,“抱歉,我只是来看戏的……”

她轻声说着,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缴着衣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那是瑞王吗?”不远处一个身穿便服的瘦高个男人道,“我就说这戏本子不吉利吧,你还非撺掇我与人换值。”

另一个人道, “你是不是傻了,瑞王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是瑞王义子,叫陆雨疏。”

那两人的声音不大,字句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陆…..雨……疏?

谢镜黎一时愣住,隔了好一会,她才眨了眨眼,单手托腮细细端详起面前这个少年来。

约莫十七八岁。

双眉如残雪,细长而疏淡。瞳色是却是极淡的琥珀色,似乎连目光都带了些疏离的霜气。

面孔与陆鹤雨出奇地相像。但陆鹤雨的眼瞳是漆黑的,像是砚池,看人的时候,视线总是沉甸甸的。

以前她最不喜欢和他对视,每次一对视,她总觉得他又在脑子里谋划着什么,反正准没什么好事。

谢镜黎眯起眼,难不成是那该死的陆鹤雨假死脱身?但他若是还在,也应该二十八了吧,怎么可能看起来那么年轻?

“陆鹤雨在边州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他又未曾娶妻,救了个孩子便收作义子。”

“那他怎么回京了?”

“这不新皇登基,刚好遇上特赦。再者,太皇太后年纪也大了,从前在宫中,她最喜欢瑞王。这个陆雨疏与瑞王容貌相像,也算是有缘,太皇太后自然是想要见一见。听说还被指派成监司了呢。”

“害,监司又如何?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闲职罢了。它所属的察院现在不就是个摆设吗?”

似乎是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少年抬首望过来,冷冷淡淡地与他们对视。

瘦高个男人心中咯噔一下,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几乎是扬起嗓子朝这边道,“看什么看呀,跟你们有关系吗?”

少年还是盯着他们,或许是被这目光压地太心虚,两人匆匆别过脸去。

谢镜黎正看着他出神,直到对方皱了皱眉,“姑娘还要一直这样看我到什么时候?”

突如其来的打断使她收回视线。

谢镜黎咳了咳,小声嘀咕,“切,又不是长多俊俏。还不给人看。”

真没意思。

她回到刚才的位置上,端详起这凤满楼的布局来。

戏台呈三面伸出式设计,而台顶的藻井是螺旋状,黑白分明。

一般的戏楼藻井都是壁画或者雕刻,而这个图案她越看越觉得奇怪,反而有点像是太极八卦阵。

阵虽成,却没有阵眼。

在风水学中,八卦具有辟邪,趋吉避凶的功效。但没有阵眼的八卦阵非但起不到很大压制的效果,反而能隐藏妖物的一部分鬼气。当然也并不是没有缺陷,妖物受制于阵法,并不能离开这座戏楼,只能在楼中活动。

怪不得她能在楼中闻到鬼气,却始终察觉不出这股气息来自哪里。

谢镜黎抬头向上望去,她所在的底层是池座,二楼都是楼座,也就是厢房,是供贵人单独赏戏的,而顶层的阁楼却是更加宽敞明亮,朱漆雕花的檐角悬起几盏琉璃灯,灯芯浸透桐油,映出琥珀色的光晕。

这阁楼的格局似乎又有些太过富丽堂皇了。

她走到二楼,香炉内的沉香与龙涎香混燃,烟缕如丝,缠着琴声,盘旋不散。

谢镜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她又想起那个木槿花的荷包。

如此蹩脚的绣工便是出自于她的手,即使过去多年,也绝不可能认错。

闻霜也一直佩戴。

还是说,她当年跌下悬崖之后,根本没有死?

她思绪混乱,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伸出手一抓,扯住了一片烟青色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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