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念 第52章 交易

陆云初和徐怀远平安回来时，前者已经重见光明，可以猜到吕医生又遭受了虚尘大师怎样的威胁。

陆云初满血复活，就剩下林知照一个瞎子，被他骗了一路的陆云初上前拉过他的手，不容拒绝道：“我好了。”

“……哦。”林知照顺着声音抬起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动，引起一阵痒意，陆云初见状挡在了风口，亲眼看到林知照失神的双目后，心头滋味难解。

迫于形势必须站出来破坏气氛的徐怀远清了清嗓子，说：“虚尘说道具伤害都有时限，长短不一，一刻钟到一小时。现在快过去二十多分钟了，有一批受伤的人已经恢复，举一反三，都会用道具抢分。”

所以现在的情形远比刚开始时混乱。

伤人可以加分，杀人也能，甚至分数会更高。

这还只是刚开始，等有人意识到杀人的高效后，这里就会迅速变成一个屠宰场，哪怕在场人中有90%都还是未成年。

不要对绝路上的人族抱有期望。

陈尚低头拨了拨头发，把凌乱的发型捋顺，直言道：“不然就把NPC全部赶到一起，只伤NPC，先凑够分过了这关再说。”

如果不考虑太多，见招拆招未尝不可……

只不过，林知照轻轻点头，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一声凉薄的笑飘入耳中，神出鬼没的澹台渊又来了。

陆云初的手握紧几分，自动进入一级防备状态。

澹台渊看了他一眼，说：“姓裴的跟阿溯说过，他有个朋友，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蠢笨之人。林安，你猜他说的是谁。”

“闭嘴。”林知照一反常态，直接出声喝道。

陆云初神色微变：“知照……”

林知照恍若未闻，硬生生掰开他的手从中抽离：“一个连自己的命尚且保不住的人，又能聪明到哪儿去。”

他不喜欢林安这个名字。

一个总是被裴曦反复念出口的名字。

林知照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了对方嘲弄的话语，跟身旁陆云初的声音叠在一起，搅得他不得安宁。

昔日让他一眼就心烦的青年坐在山洞里的火堆前，垂着眼睛用棍子拨弄柴火，一身的烟火气，半点看不出他就是那个在殿堂之上搅动风云的帝师。

“林安，你怎么这么呆，有些事单你一个人注定是做不成的。那些人说你清高，你倒真遂他们的意呢。”

闭嘴。

别再出现了。

我讨厌你，我恨你。

林知照睁开眼，眸中红光一闪而过，再开口已恢复如常：“澹台渊，你这时候过来，看来是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澹台渊兴致缺缺：“朕帮你们，有什么好处？”

“林溯送你的玉佩，我会将它与你的尸骨送到一处。”林知照轻声道。

虽然玉佩还在展出，但灵诡处打报告上去，还是有可操作空间的，再不成他找块同品质的玉佩捐过去。

知道自己的陵墓被挖了，澹台渊面上看起来也没什么触动：“成交。你们为什么必须在这里，像戏子一样供人赏乐？”

兼职职业被内涵到了，徐怀远吸了口气，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直接除掉军训汇演的观众？”

虽然不明白何为军训汇演，澹台渊还是淡淡笑了下：“孺子可教。”

姗姗来迟的卫岚华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来得及阻止澹台渊发疯，只得赶忙插上一句：“围观的人这么多，挑主谋就行了吧。”

对此林知照没什么意见，虽然还是会加分，但比每人75分的要求低多了。

按照常理，军训最后的展示其实就是给领导看的。

至于现在，陈尚环视了一圈，竟然只有一个教导主任，还有包括黑皮在内的六名教官：“七个，主任和黑皮应该最难搞。”

澹台渊主动开口：“朕一人足矣，条件是我要和林溯同葬。”

卫岚华眼角一抽，林知照淡淡道：“他的墓穴正在被挖掘。”

c市这座古墓，正是林溯的安息之所，还有卫岚华的棺椁，以及太子楚风的衣冠冢。毕竟这个选址，林知照记得应该是重卿皇帝给自己建的陵寝，尚未完工便灭国了。

澹台渊：“……”

卫岚华一噎：“……后人可真不厚道。”要知道那座陵墓可是她自己赚钱修建起来的，没花她姐和姐夫一个铜板。

短短几分钟又吃到一手大瓜，陆云初心里飘过一句“这是我等草民配听的吗”。

凡事一碰上和林溯有关的，澹台渊就变得能屈能伸起来，格外好说话：“无妨，放到一起便可。”

“条件我可以答应，但你就不怕杀孽太重？”

“阿溯说过，转世轮回是不存在的，何惧之有？”

林知照没吭声。

过了几秒，澹台渊又改了口：“罢了，后世之事还是你们自行解决。”

万一啊，他还想……再看看林溯。

林知照挑了下眉，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有趣。”

到底是没什么直接的交情，澹台渊这时才体会到林安有多记仇，暗自咋舌，当初他真该向临安公子好好学学，怎么在民间养出那般好的名声。

对了，还有天郁那个姓裴的，也该一起过来效仿一二，近水楼台都没学到皮毛，徒留下声名狼藉便将自己算计死了，怪不得林安话里话外都对裴曦抱有敌意。

有了解决的思路，后面就好办了。

无需“行动不便”的林知照出手，其他几人就已经分好工了，由虚尘先引几个到车上，徐怀远三人再兵分两路解决剩下的，留一个陆云初守着林知照这边。

他们安排迅速，急救车再一次途经这里时，徐怀远身形一闪就纵身跃到了车上，于是毫无防备的虚尘大师就横空背上了拖延时间的重要任务。

静候原地的陆云初转头看看林知照，自然也看出对方并不需要他照顾。

“知照，我想找澹台渊问点事，给我下部戏多做点准备。”

林知照不疑有他，加上此刻并不想与这人进行交流，就点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红衣帝王冷冷道：“你以为你问了，朕就会答吗？”

林知照正是心烦意乱，似警告般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澹台渊大抵是谈条件谈上了瘾，也不惧怕身份特殊的林安：“问问题可以，作为交换，林安，你也要回答朕的一个问题。”

陆云初眨了眨眼，笑着说：“那算了。”

“可以。”林知照忽然说道。

陆云初眸光微动，没想到林知照会答应。

两人往边上挪开，卫岚华则朝林知照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林知照见她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就猜出了她想说的话，定然和他最不爱听的那个人有关，所以林知照保持了沉默。

如果林知照忘记了自己做某件事的原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自己选择了遗忘。

正如每一次轮回，他学到的一切有碍公允的东西都会被磨灭。

天道，是不能为情所累的。

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想起这些，林知照颇有几分恼火地闭上了眼，过了会儿又睁眼，随意朝向了某个方位。

不远处，澹台渊语气淡淡地回答着陆云初的问题，他知道刚才林知照那句话的深意，不过是不能说出面前这人跟裴曦相貌一致，那他自有旁的可说，总归能给这两人之间添上许多乐趣。

原本陆云初还认真听着，后面只觉得越来越不像话，不禁怀疑对面这家伙在忽悠他。

他咬着唇回头看向林知照的位置，没成想正对上那双略显暗淡的双眸。他知道对方看不到，却还是觉得心跳有点快。

徐怀远等人开始行动后，操场上的老师和学生们大都没有停手的意思，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被道具带来的暴躁情绪侵扰，使用越频繁受到的影响就越严重。

这两天，灵诡处这边使用道具次数最多的是虚尘，也算林知照有意为之，毕竟虚尘在这里很占优势。

人群中攻击者与逃亡者来往穿梭，林知照神色淡淡地立于其中，周身隐隐泛着一圈白光的卫岚华站在他身侧，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

那一刹那，陆云初心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某一天，林知照会像卫岚华的残识一样，在障消亡的终点，彻底消散于这世间。

正添油加醋真假掺半糊弄人的澹台渊顿了顿，察觉到陆云初的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视线划过，便明白了源头。

这个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澹台渊领兵逼宫，继位后的第五年，也是他去苍云山见到林溯最后一面的时间。

那一日，林溯站在一棵槐树下，身上穿着苍云山的弟子服，常年羸弱的身形很是清瘦，像随时都会化烟消散般。

他知道澹台渊来了，却没有回头。

“师父说过，我命中有死劫，本不该留存于世，他老人家曾留下训诫，我不得踏出苍云山一步。我不会跟你走，你回去吧。”

费尽心思扫清障碍，想迎他回家的年轻帝王神色一僵。

早夭之相……有个江湖术士也这样说过，可为何会是这样。

万念俱空的澹台渊忘了自己是如何下山的，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迟迟没有等来回应。

他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便……死生，不相见。”

澹台渊从回忆里抽离，眸色深浓。

“你喜欢他？”

陆云初猛地回神，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我跟知照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死太久睡糊涂了吧？”

“嗯？”澹台渊胸腔一震，发出一声质疑，不过他还指望林知照为自己解惑，不会真的多嘴点明什么，“呵，能说的都告诉你了。”

他说完就要去找林知照，有时候再强大的人也担心夜长梦多，徒留下陆云初独自思考他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

林知照不好奇他们二人谈了什么，反而对澹台渊要问的事有所预料，但无法确定自己给出的回答能否让对方满意。

“阿溯说他在刚出生不久时见过两个人。”澹台渊说。

正常人怕是很难记住那时的记忆，林知照却没觉得奇怪，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澹台渊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他平静如常的神情中摸索出什么：“那两个凭空出现的男人一箭射死了值守的宫人，而那个宫人当时正打算用毒药杀了阿溯。”

林知照笑了笑，说：“世外之人，同林溯的身份沾上了微末的因果。”

澹台渊蹙眉看着他：“他还说，那两人同我和他的相貌一般无二，这作何解释？”

“我已经回答你了。”林知照说。

澹台渊在心底记下他的上一句话。

林知照问：“难道你以为，他是因此事才对你生出情愫？”

澹台渊矢口否认：“我继位前曾在苍云山遇刺，他救了我，那是我见他的第一面。”

除了裴曦，对于其他人的心思变动，林知照似乎总能很轻易感知到。

“或许最初是因为你的容貌，所以才有后面的交集，但那只是结识的契机。林溯和裴……是一样的人，你不该轻看他待你的情意。”

澹台渊心口一疼，像被人硬生生剜开一道口子。

他有心想说什么回敬一下分毫不留情面的林知照，看到那双平和的眼睛后又歇了心思。

若他是可怜人，面前这个怎能不算，甚至尚未自知，还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