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念 第43章 训练

气温在开始训练时变得异常炎热。

林知照跟着大部队慢吞吞地挪动，最后每个人都站在了分配好的单杠下，十几名新老师被特意叫到了前排，美名曰要给学生做榜样。

陆云初回头寻找林知照的位置，遥遥望见后者神色淡淡地立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旁边竟然是刚才那个黄毛小屁孩儿，顿时有点酸酸的。

“报告！”一个女生NPC突然大喊，黑皮教官沉着脸走过去，“报告教官，女生不该练仰卧起坐吗？”

教官听完她的问题竟然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还有谁需要换成仰卧起坐，抓紧报名！”

生人中男女差不多五五分，十几个女生脸色惨白地互相看了看，有的被太阳晒得脑子发昏，在十几个小时的怪异环境下近乎崩溃，于是有人咬咬牙举起了手。

一旦有人开头，就会有人跟随。

林知照远远看到教官嘴角一抹抽搐般的笑，忽然觉得不对劲，脚下急忙动作了几下，五颗小石子一一飞速射向前面几排五个正要举手的女生胳膊上，几人吃痛，下意识就改换成了抚摸手臂的动作。

下一刻，只听那前头的教官大声说了句“好”，紧接着便是“嘭嘭嘭”皮肉炸裂开的声音，异动来得猝不及防。

嘶哑绝望的痛呼声响起，场中举着手的四个女生双臂直接炸成了肉泥，满是血气的肉酱四处飞溅。

三个受伤的女生一一倒下，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渐渐停止了呼吸。

唯有最开始打报告的女NPC还能站稳，她好像完全不受失去双臂的影响，反而笑吟吟地对着教官鞠了一躬：“谢谢教官体谅，我现在只能训练仰卧起坐了呢。”

余光瞥见黄毛捂着嘴一副要吐的样子，林知照从符里摸出几张抽纸递给他：“你害怕吗？”

“肉都炸碎了，不可怕吗？”黄毛不答反问，他昨晚被504的几个NPC断断续续吓了一夜，早上压根没胃口吃东西，所以只是难受想吐，但吐不出什么东西。

他擦擦嘴缓了缓，然后看向面不改色的林知照：“你们特调局的是不是经常看到死人，所以才一点也不怕？”

林知照轻轻摇头：“还是会怕的。对于生命，总要有敬畏之心。”

黄毛直起腰站好：“你看起来不像害怕，明明是无所谓的样子。”

林知照微微一笑：“看到第一排左数第五人了吗，看他的右手。”

黄毛皱着眉看过去，又很快转回来：“我近视，看不清。”

林知照并指在他眼前划过：“再看。”

黄毛半信半疑，这次看到了那个人紧握成拳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怒气。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林知照：“他是那个叫陈尚的人吧……”

林知照：“你觉得他看过的死人少吗？”

黄毛的手来回捏着纸团，说：“他看起来比你大几岁，应该见过很多。”

“嗯，他见过那么多死人，却还是会为这种场景产生情绪波动，因为他在乎生命，不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林知照轻声说。

黄毛欲言又止地看着前面，陈尚在某一刻倏地抻平了掌心，将手心里黏腻的湿汗狠狠抹在了衣服上。

“但他是类似警察的人，所以必须保持冷静……”

所以即使害怕，即使愤怒，都要每时每刻竭力做出最优选，为其他在场民众谋取到最高利益。

“嗯，不过不需要把特调局想得那么高尚。”

黄毛一愣，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

林知照收回他的无限视力，淡淡道：“因为人类中总有这样的人，这是他们的选择，并不求什么赞誉。就像一个人做出自私的选择，旁人也无可指摘，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黄毛才上高一，往常连课都不好好听，现在也听不太懂林知照的这番话。

但他还是反驳了一句：“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操场人，因为突然的死亡又引起了学生们的恐慌，当然，恐慌的主要是生人，另外就是些爱演的NPC。

所谓唇亡齿寒，被拉进来的老师学生都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或许是才死过人，教官NPC没有为学生们的恐慌感到不悦，他招了招手，另外几个教官训练有素地把地上三具尸体抬走。

一辆侧面整个掀开的房车来到操场上，里面坐着两个人，光头的赫然就是虚尘大师。

众人看到教官们把三具尸体抬到了车上放好，穿着白大褂的NPC拿起手术刀念念有词地低头对着床上的尸体，这像是要直接解剖的架势，不禁令人一阵恶寒。

同样套上白大褂的虚尘连连道了几声佛号，手上的佛珠发出碰撞声，NPC同事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却拿他无可奈何。

昨晚这个NPC招惹了虚尘一回，吃了大亏，留作早餐时拌豆腐脑的人脑都被和尚用香灰掺着给他拌匀乎了，哪里还敢下嘴，再是不敢轻易招惹这光头和尚。

“合着校医室医生不管活人，只管尸体啊。”陆云初脸色难看地瞥了眼单独站在一侧笑嘻嘻的断臂NPC。

才不到一天就死了四个，这是陆云初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障的残酷。

跟他挨着的陈尚“嗯”了一声：“你前面都是跟着老大一起，而且那种普通的障伤亡都很小。可像这种大型障，不知道聚集了多少人的妄念，生死都在一线之间，我们也很难阻挡。”

等终于重新整肃好纪律，教官双手背后昂首挺立：“好，下面听我指挥，全体都有，双手握住单杠，都握紧，一定要握紧！”

林知照的手刚抓住头顶的单杠，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安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林知照眼眸微动，这是他做林安时母亲的声音。

慈祥温柔的妇人站在他身后，眼中流下血泪：“安儿，为什么害死你爹？他只是待你严厉了些，为什么要害死他？为什么如此狠心！”

手心里握着的单杠传来阵阵刺痛，林知照抬起头，看到自己手里抓着的是锋利的剑刃，剑尖上有血，是父亲的血……

林知照指尖微勾，一道符箓闪现焚于剑身上。

四周转瞬明灭，林知照又看到他厌恶的那人出现在自己身前，满身鲜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轻轻启唇，仿若质问：“林安，你早知我要死，为何不发发你那善心，救我一次？”

林知照看着他，嘴角不知何时翘起一个弧度，只是他自己都未发觉。

恶鬼俊俏的面容忽然爬满了狰狞，说话时却好似掺着几分难言的委屈：“林安，我真该恨死你。”

林知照神智清醒地松开一只手，抵着食指与中指间的符箓送到裴曦胸口：“破。”

话音落下，黄色符纸带着恶鬼的身影一同化作虚无。

林知照睁开眼，慢慢将手放回原位。

远处的车上，虚尘在同事怨恨的目光下取出了道具，然后将自己的手机连接到蓝牙音箱上。

很快，莲华寺众僧诵读经文的声音在整所学校里回荡。

“……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①……”

陆云初猛地睁开眼，意识被诵经声拽回了人间。

他握紧了单杠，心说这音箱还真是绝妙的精神系群攻道具，怪不得值10分。

从集体陷入黑暗到念经声响起，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却还是有四个生人松开了手跌落在地上，其中包括那个叫秦悟的男老师，还有之前跟在陈棋身边的男生，好像叫褚书。

秦悟一落地就清醒了，脸色唰地白了，颤巍巍地爬起来想重新抓住头顶的单杠，但教官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别别别……别杀我，我我我……”好在秦悟进来后没喝上几口水，这回没再吓到失禁，只结结巴巴地低头求饶，不见半分往日装腔作势的虚伪。

教官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此刻还更翘了几分：“什么杀不杀的，咱们只是军训，吓成这样，哈哈。”

他一笑，秦悟抖得更厉害了。

教官抬头看看天，然后有些不满意地说：“你们都是同事、同学，一个人遇到麻烦，旁边的人不知道帮一下吗，啊？”

不幸站在秦悟旁边的徐怀远默默扭头跟教官对视上，教官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把目光转向了秦悟另一侧的女老师李喻。

见状，徐怀远知道躲不过，只好打了声报告：“教官，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他主动冒头，教官心里得意，就又把目光转了回来：“嗯，不错，到前面做一百个俯卧撑，不能停歇，一口气做完啊。”

自以为逃过一劫的秦悟脸上露出庆幸的笑。

教官看了他一眼，突然上脚踹到他腿上厉声道：“笑什么，没点纪律！你也过去做，真当什么都能让别人替啊！”

剩余三个，两男一女，都是学生，陈尚和陆云初看不过去，主动提出为被牵连的人代劳，但这样还是剩下一个。

教官站在陈棋的跟班面前，先是打量了一下陈棋，又看看另一侧的男生。

后排的黄毛举起手把教官的注意吸引过去：“报告教官，陈棋同学跟这个男生关系特别好，而且他最喜欢助人为乐，由他一起受罚最合适。”

陈棋一听当即脸色煞白，他警告似的回头看了一眼黄毛。

教官一巴掌在他头上扇了一下，吼道：“教官在这站着，谁让你乱动的！”

陈棋火气嗖嗖上涨，但是敢怒不敢言。

最后陈棋也到前面去做俯卧撑了。

操场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前面八个人运动时的喘气声。

林知照低声说：“你就不怕教官让你上去？”

看到陈棋的惨样，微微有些后怕的黄毛咬了咬下唇，说：“至少现在倒霉的陈棋。”

听到这话，林知照笑而不语，没拿教育人的话来扫兴。

人群前面，陆云初咬牙做着俯卧撑，心里面一会儿骂自己非要强出头，一会儿又催眠自己一定要好好做完，不然未来的大明星当众丢脸很社死的……

只是做到快八十个的时候，满头热汗的陆云初忽然感觉背上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动作慢了许多，却分毫不敢停下。

他沉重地呼吸着，有心想用符却没办法掏出来，只好凭借自己所剩无几的毅力往下做。

八个人里只有一个女生，名字叫陶思，她臂力差一些，早就要撑不下去了，却忽然听到了一段熟悉的音乐，又是从光头帅哥那边传过来的，是一段很火的DJ版歌曲，魔性洗脑，跟放歌的人反差强烈。

陶思咬了咬唇，满心的惊惧被重刷掉一半，强撑着继续做了几个。

但当感觉到背上莫名出现的重压后，陶思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落，一个泄力，整个人就瘫到了地上，她绝望地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教官绕到她身侧，不耐烦地踢踢她的腿：“说过不准停，你为什么停下来？”

徐怀远和陆云初前后做完停下，站起来弯腰撑着腿缓劲。陆云初摸摸自己的背，徐怀远微微一点头。

紧跟着陈尚也做完了，三个人都静静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如果这个女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死了，那真是要狠狠留下一笔阴影了。

①引用自《金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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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