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念 第18章 抚琴

陆林两家每隔一阵都会聚一次，大家坐一起吃顿饭，陪着老爷子说说笑笑。

今年陆沅沫过了生日就是三十，她结婚早，离婚速度也快。

她这人从小就有主见，陆教授和莫教授也管不了她，因此她现在除了工作就只剩操心女儿。

不像林霁，二十七了还没谈过对象。姚清觉得他大儿子太不会讨女孩子喜欢，每次家宴林霁都是主要攻击对象。

也就是这两年陆云初毕了业，半辈子没苦过的姚女士开始在林霁有意无意的挑拨下，关心起陆云初的终身大事。

不过姚女士很有分寸，只是拿这事来打趣，可不敢给小辈们增加压力。

一个个的，不是开公司就是要拍戏，忙得很。

林知照到家时，厨房里姚清和莫雯欣正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准备晚饭，林霁老大的个子也在里面，低头哼歌切着菜，不时会跟两位女士搭几句话。

客厅里，陆绮在跟陆沅沫斗智斗勇，陆教授在看文献，林竞站阳台上打电话，老爷子悠悠哉哉地听着戏。

如此岁月静好的场景，可惜陆云初无缘得见。

林知照嘴角的笑一滞。

陆云初……裴曦，裴煦茗。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总会因为某些事物而联想到裴曦，那个每一眼都令他心生烦躁的人。

就如他初次发觉自己厌恶裴曦一样，第一反应是惊慌，此刻他脸上的笑再也无法维持，脚步匆匆跟客厅的人打过招呼就上了楼。

不多时，陆沅沫隐隐听到一点楼上传下来的古琴声，曲声中似乎夹杂着难以克制的焦躁。

都说抚琴者心要静，否则琴声就乱了。

陆沅沫抬头望了一眼楼梯那边，怀疑自己幻听，只是来不及多想什么，就被陆绮的叫声喊回了神。

接下来一个多月，陆云初发现林知照的课似乎多了起来，去图书馆的时间也频繁了些。

他拍戏早出晚归的，只能旁敲侧击问问，林知照却只说近来对鸿朝末年的史料记载很感兴趣。

虽然这么说，陆云初还是别扭地觉得不对劲，本来都忍不住要偷偷找陆教授打探情况了，赵瑶却突然告诉他，下周现代部分就能拍完，古代戏得转去古城区那边。

赵瑶神神秘秘地跟他说：“……陆哥，真不愧是大制作，人物有原型，时代背景也有讲究，剧组特意请了专业的人来做古代戏的指导，诶，你猜猜是谁。”

“……”陆云初不傻，听出来就最后这句话最要紧，“你猜我能不能越过你小叔把你踢了？”

赵瑶抽了口凉气：“切，猜不到就来威胁我，好棒棒呢。”

陆云初无视她的阴阳怪气，侧歪着头用手揉了揉额头：“知照？”

赵瑶猛地坐直：“他跟你说了啊！”

待看见陆云初嘚瑟的嘴脸，她很快反应过来：“你诈我！”

心情瞬间愉悦的陆云初不跟她计较了，翘起二郎腿晃着脑袋刷起了微博。

难怪林知照最近这么忙，原来是为了这个。

剧组要转去古城区的前一晚，早早下戏的陆云初回了趟浮园，微信上林知照说上完课先回了，他只好自个儿回去。

舒舒服服吃完一顿饭，陆沅沫拽着林霁和陆云初躲到阳台上说话，姚清看见了笑说不准他们孤立林知照。

这么些日子过去，姚清对林知照的态度基本已经回到了从前，毕竟是她亲儿子，哪里会真舍得疏远。

阳台上，陆沅沫小声说起了上回林知照弹琴的事。

林霁扶了下眼镜：“阿照很少弹琴。”

印象中十九年来林知照碰古琴的次数屈指可数，连陆云初都拿不准他弹琴的规律。

天郁国史记载，临安公子善抚琴，隆祐帝召其入宫，每每闻《广陵散》曲绕于宫梁。

“姐，你不是音痴吗，还能听出来人家弹得不高兴？”陆云初打趣说。

“嘶，你是不是活腻歪了？”陆沅沫上手按住他的肩膀，笑里藏着刀。

三人插科打诨就此事聊了一会儿，各怀心思地走开了。

第二天，李皓开了辆白色房车到浮园接陆云初去剧组。

车子经过林家，林知照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李皓自觉停车。

陆云初探出头：“咳，去学校吗？”

林知照摇头：“古城区。”

竟然还不告诉我。

陆云初闷头笑着，拉开车门让他上来。

这辆房车他都在剧组拍戏才用，外面看没有特别豪华，里面一应生活用具却很齐全，各式摆设色调是偏冷的蓝绿色。

两人在左边的四人对卡座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右边长条沙发上还放着陆云初脱下的黑色外套。

深秋天凉，还不到开空调的程度，但房车里比外面暖和。

林知照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到桌上：“我妈说你可能没吃早餐。”

陆云初扒拉开袋子，喷香的酥饼味儿冒了出来。

他打开扣紧的盒子，拿着勺子喝了口粥：“哇，还是清姨自己做的，好吃。”

林知照帮他把筷子取出来：“尝尝酥饼，她一大早起来做的。”

姚清女士年轻时突发奇想开过一段时间的餐厅，不过很快转头抛给别人管了，但厨艺一直没落下。

她自觉前段时间亏待了小儿子，有心想补偿，每次他回来都会亲自下厨，林知照怕她多想就没拒绝。

一边吃着，陆云初见他似乎在发呆，主动开口：“你都没跟我说，原来我爸说的那个剧就是我拍的这部。”

林知照去后面冰箱里拿了瓶柠檬水：“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怕出问题，先找有经验的同学问了一些，暂且没跟你说。”

“……哦，没事，我信你。”陆云初听出他这话前后没啥关系，但没敢再追问。

唉，林安，林知照。

虽然这两个多月来他没像林竞姚清那样，没有刻意改变跟林知照的相处模式，可他始终清楚，面前人是林安，是那个一千多年前活跃在乱世诸国权贵中的临安公子。

林知照看他神情忽而落寞下去，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一直到进了古城区也没开口。

罢了，有些事日后他自会知晓。

剧组这边，导演张易看见林知照和陆云初一起进来还惊讶了一下。

林知照说：“他是我哥。”

陆云初补充：“世交。”

张易一下乐了，直说“缘分”，然后跟林知照去边上说起了正事。

……

这部戏古代部分不多，原作作者也没侧重写权谋，而是着重写了靳瑛和傅明月的相知相爱。

其实以这两人做主角的小说有很多，包括史学家对这二人间的纠葛也有诸多猜测。

最突出的原因是，这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爱进展太快，而且都是苍云山弟子。

一见钟情式的爱情不是没有，可在一个朝代落幕眼看就要步入乱世时，一个江湖神医，一个权臣之女，两个立场相斥各受牵制的人还能在短短十几日内达到以命相托的相爱程度，实在惊奇。

而古时候的苍云山有太多传奇人物，网上很多人戏称其为“地表最强全方位高知人才培养学院”，甚至有人怀疑苍云山是否真如野史所言有过仙人飞升。

总之这两点套在一起，很容易引发各种猜想，故而靳瑛和傅明月在小说界也是很有一点地位的，热度完全不逊于后来的元启帝赫连峤与其皇后卫熙悦这对帝后CP，就是对上帝师裴曦这位CP大户也不遑多让。

只是这两位跟裴曦一样，寿命太短，也有人猜测他们最后诈死，使了招金蝉脱壳就避世隐居去了。

不过提起靳瑛和傅明月，又不得不说起陆云初饰演的许季安，这位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道士。

苍云山弟子，那真才实学必定是有的，至于抓鬼降妖的部分就不知是不是夸大了。

可惜被动卷进权势纷争，后来站错了队，掀起不小的祸事，被师门亲自料理，早早便退场了，否则天下局势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剧本里有一些苍云山的镜头，室内的就在古城区拍，外景却只能用绿幕。

没别的原因，苍云山景致大众都太熟悉了，而现今苍云山虽然对游客开放，却属于别人的私有产业。

对于私有产业这一点，网上议论纷纷，但官方只表示属所有者特殊情况，无法公布。而且作为景点的收益全数捐赠慈善，慢慢就没人再提了。

剧组古装戏服饰的设计，林知照早早就跟服装组联系，按照现存资料调整过，与鸿朝末年的装扮特点基本符合。

道具组那边也是如此，为了尽量还原苍云山学院里的布景，剧组还费功夫联系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

专家过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向日葵和蓝色满天星的大花束，吸引了剧组大半人的注意。

陆云初眼睁睁看着“专家”走到林知照和导演面前，花束挪开，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圆脸，还是个挺可爱的年轻姑娘。

然后，姑娘笑着把怀里的花递向林知照，亮晶晶的眼里含着期待。

“……”陆云初当即放下剧本悄悄往这边走。

这边张易也还懵着，左右看看林知照和姑娘，心说怎么追爱都追到工作场地来了……别说，花插得还挺漂亮。

他还没想完，就见场务匆匆跑过来，喘着气介绍说：“导演，林老师，这是专门研究苍云山历史的一位专家，邱恬老师。”

张易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邱…这就是邱老师？”

这时陆云初已经离他们不远了，只见林知照笑了下，伸手接过花束，然后跟邱恬握手：“谢谢你的花，很漂亮。”

副业开了家花店的邱恬有点羞涩地笑着，声音很清脆：“老大好，我是邱恬。”

她这才看向导演，然后跟愣着的人握手：“导演你好，不好意思啊，林先生是我们总部老大，我第一次见，有点小紧张。”

张易看了眼场务，瞬时挂起和善的笑：“你好你好，没关系哈，呃，原来你跟林老师还是一个部门，那真是太巧了哈哈……”

他也没多嘴问是什么总部，听着怪高大上的，估计是什么历史研究的部门。重点是老大，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旁边不远的陆云初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灵诡处的成员，就是捧这么大一束花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反之林知照倒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余光里一直偷偷观察这边的青年走了过来。

陆云初跟邱恬打了声招呼，后者大概也知道他这位编外人员，还是公众人物，脸上的笑一直没退过。

“我去车上放花，你们先聊。”林知照抱着花离开。

陆云初被人喊去对戏，邱恬跟着场务去干正事。

张易视线跟着陆云初走了一阵，心说这小子怎么有点奇怪，人家一被人送花他就过来，一米九那么大一坨，怕是谁眼瞎了才能不注意到。

任他怎么想，另一头的陆云初是不知道了，他盯着剧本脑子有点乱。

啧，又是向日葵又是满天星的，他都没给林知照送过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