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向外围走,白雾就越发浓重,可视范围骤缩,像在人心头压了块巨石,难以喘得上气。
陆云初一只手搭在陈尚肩头,慢慢跟着他往前走。
罗盘平托在掌心,陈尚顺着指示走了两步,忽然手抖了一下,他拧了拧眉,瞄了眼侧后方的陆云初,见对方似乎并未察觉,才悄无声息换了只手。
兴许是因为心虚,他出声清了清嗓子,然后问后面的人:“老陆,认真的,你刚怎么没动手,对一只狗心软了?”
无处不在的窥探感让陆云初觉得有些恶心,但也不可能完全杜绝交流。
“不是,还记得我们上山时碰到的骡子吗?”
他指的是在障外上山时,陈尚思考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隐约意识到什么,问:“你是想说障里可能掺了骡子的怨气,所以前后才会出现这么多动物?”
“算是,”陆云初想纠正他的用词,但又好像没有用错什么,“人不当人,漠视其他动物的生命,被记恨是理所当然。”
陈尚认同地点头,与此同时还是想说刚才那只狗。
陆云初没明白他干嘛抓住这点不放:“我问你,昨晚睡得沉吗?”
陈尚摇摇头:“向来只有我催眠别人的份儿。”
“得,问你是白问。”
“那也不是,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影响我们的意识,所以你们应该都睡得很沉。”陈尚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一直卖关子,“半夜确实有很吵的声音,整个村子里都是,听起来跟动物世界里的族群迁徙一样。”
只不过保险起见,他没轻举妄动。
陆云初被他这个描述说得心里有点毛毛的:“难不成村子里藏了一群动物?”
陈尚帮他发散了一下思维:“也有可能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人呢。”
“你这玩笑——”陆云初话音一顿。
像昨晚那样几乎贴脸恐吓的事应该只有他碰上了,而他跟其他人的区别在于是否和导游同住。
这样看来,导游和黑狗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这边。”陈尚收起罗盘,没计较他未说完的话,径自带着人走出了白雾区域。
陆云初往前迈了一步,又被陈尚往后一推,身后白雾已经消失,更没有什么祈愿树,他们应该是回到了正常的空间。
“我去,悬崖?”他拽着心有余悸的陈尚远离了悬崖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你这罗盘哪儿买的,不会是被人动了手脚吧?”
这破路导的,差点直接把他俩送走。
陈尚也有一万句脏话想骂,但忍了忍决定做个文明人。
“看来山上处处都有危险,悬崖边已经算是生路了。”
“生路……”陆云初默念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去往下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原来孟山另一面是海,喂,说不定这真是生路,跳下去还有一定几率摔不死呢。”
当然,这么高的山,如果没有奇迹,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陈尚乐了,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陆哥,跳一个试试。”
陆云初抬腿踹了他一下:“别胡扯了,走,找人去,你们灵诡处也不研究点能在障里用的联系方式……”
打水漂是按昨晚的住宿情况分了四组,每组各出一人。
最终结果是温思清胜,裴术败,卷发女人和另一个寸头男人卡在中间。
导游对着手机屏幕乐呵呵的,开口时语气带着点抱歉的意味:“好了,观众朋友们选好了,我们比赛的最后一名要接受一个小惩罚。”
他依旧是那副朴实的笑,但裴术还是从他眼底探究出一点不怀好意。
“惩罚就是沿着岸边,闭上眼往西走十步,不能多不能少啊,走满十步才能折返。”
裴术按他说的站到指定位置,给温思清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然后闭上眼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耳边的溪水声变得格外刺耳,地上的杂草在脚踝上蹭来蹭去,裴术知道这是幻术,略感不爽地蹙了下眉。
第七步落下,一声模糊的呼唤紧贴着耳边落下,裴术装聋,继续往前。第八步走完,那道声音逐渐清晰了几分,是他妹妹的声音。
裴术唇角微微绷直,默不作声并起两根手指,沾着朱砂的指尖状似随意地划了几下,符一成便凭空燃起化作虚无,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叫声,世界又重归安宁。
走完十步准备折返的瞬间,裴术才发现NPC又在玩文字游戏,但他没多迟疑,直接睁开了眼。
几乎贴到脸上的乌黑人影挤进眼底,裴术动作熟练地抛了张符破开幻象,又随手把缠上裤脚死命拖着他的水下藤蔓切断。
另一边,陆云初和陈尚没看到什么人经过的痕迹,动物倒是碰上不少,但不约而同感知到这些动物身上的古怪,不太像是单纯的恶意。
只是现在找人更重要一点,就先放到一边没理会。
又摸索着拐过一个弯,迎面险些撞上人,陈尚快速伸手稳住脚步慌乱的两人,是卫衣女生和一个带眼镜的男人。
陆云初的目光投向他们身后,看到一群湿漉漉的像水鬼的西装男凶神恶煞地冲过来。
对上这么一群复制人,陆云初沉默地皱了皱眉:“谁搞出来的?”
眼镜男慌张地用手推了推眼镜,语无伦次地开口:“是、是那个男的、变出了怪物……”
陈尚从身上翻出一柄铜铃,随口解释了一句:“干这行太费装备,前两天才回师门补的货,这就用上了。”
卫衣女生看他单手一摇,铃音层层荡开,当即便镇住了即将狂扑过来的复制人。
有了喘息的功夫,她才松开下意识捂上的耳朵,忍着恐惧说:“我们在溪边做完任务,那个穿西装的大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靠近溪水要洗脸,温姐发现不对劲,但那个大哥忽然尖叫着往水里扔了块石头,然后这些跟他长得一样的怪物就从水里冒出来了……”
还算有个能把前情理顺的,陆云初似乎已经习惯障里随机出现各种意外了,只能庆幸队友不全是帮倒忙的。
他记得西装男是个普通社畜,再蠢也不会毫无预兆地就接近水面,大概是被看不见的东西迷惑后引过去的。
陈尚捏着铜铃,格外慎重地盯着被暂时定身的复制人,问:“你们走散之前,温姐或者裴哥有说什么吗?”
“庙!”眼镜男的理智似乎回来了一点,“好像说了让我们躲去庙里,一定是山神庙,我们快过去吧!”
陆云初斜睨他一眼,随口道:“怎么吓成这样?”
眼镜男缩了下脖子,嘴硬地说:“我没有……”
陆云初皮笑肉不笑地挪开眼。
卫衣女生紧跟着也说:“是说了让我们去山神庙。”
“哦,那就去吧。”陆云初转过头,“陈尚,你带他们过去吧,去庙里。我再找找人,估计都跑散了,晚点山神庙碰面。”
听出他重音的落点,陈尚了然地点头,警惕度顿时比刚才拉高了一点,但面上照旧松弛。
陆云初问了下溪水的大致方向,然后就几人分头行动了。
虽然说是找人,但陆云初找的不是生人,而是导游。
他们这次进来都领了游客的身份,障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安排,更不会分配一个没有实际作用的NPC来当导游。
被人窥视着的感觉又来了。
陆云初敛眸勾了下唇,他又看到了一只乌鸦,或者说,是那只曾经在桥头槐树上停留过的乌鸦。
一只飞禽,作为通风报信的眼线再合适不过。
他摸了摸手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在山林间漫无目的地七拐八拐。
此刻的山上,有种异样的平静。
陆云初看了眼在树上落脚的麻雀,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
等第三次看到同一只鸟,他不禁笑了一下,像是在笑套路太老,又仿佛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无所不知的山神大人,会来救他吗?
“山神大人,您来了。”
空荡的山神庙里,孟泠的声音缓缓响起。
刚抵达山神庙外的陈尚似有所感,微微抬头看了看,伸手拦下情绪莫名变得高昂的卫衣女生和眼镜男人。
果然是假冒神明。
陈尚往庙那边靠近了几步,又怕后面两人坏事,一回头,做作地对着他们打了个响指。
卫衣女生困惑地看着他抬起的手,下一秒,双目失焦地垂下了头,边上的眼镜男也不例外。
这么赶巧,陈尚挺想进庙围观一下所谓的山神大人,但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决定先按兵不动。
他老实了一回,另一边的陆云初却延续了“冒失”的习惯。
凛然剑气朝着枝头的乌鸦劈过去,被突然闪现的一簇黑线轻巧拦下,剑气被冲散开来,荡起飞尘。
陆云初多少沾到一点,显得有些狼狈。
他放下挡脸的那只手臂,看到了站在面前的人,对方一身浅色衣服干净整洁,和此刻的他特别不相衬。
残余的黑线在一瞬间扩展开,遮蔽了一切可以进行窥探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我。”总算是把人引了过来,陆云初哪还有心情管别的。
他的视线落在那条用来蒙眼的白纱上,目光幽深,强忍着没问出口。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林知照却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一点小伤。”他先回答了他没有说出口的疑问,然后短暂停顿了下,又继续说,“我们应该避嫌,不能让莫阿姨和陆伯伯再为你的事忧心。”
这大概可以算作,陆云初这段时间听过的最好笑的一句话。
他这么想,也难得表里如一地笑出了声:“避嫌?我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需要用到避嫌这种词?”
林知照不想跟他争论:“你心里明白,我见你,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陆云初迈步靠近他,并不计较他的回避:“一枚玉佩换一滴心头血,这次又是什么?”
“你手上的剑能克制人的妄念。”林知照的声音似乎有几分低落。
最能透露情绪的眼睛被遮掩,陆云初很想恶劣地拽下那条白纱。
他下意识眯了下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握在手中的无名剑:“所以呢?”
林知照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很精准地点在剑刃之上,莹莹白光在他指腹下闪烁,牵引着对方将无名剑举到身前。
陆云初凝视着剑尖所指,脱口而出的话因为刺穿胸膛的闷响戛然而止:“不行——”
他僵硬地垂下眼,目之所及被一团团黑线化作的黑雾所侵占。等到持剑的手泛起酸意,那些不断涌现的黑线才终于有了止住的苗头。
黑雾散去,面色惨白的林知照并指将无名剑从胸口抽离,松开的一瞬,染血的利剑从两人间掉落。
陆云初的神智被长剑坠地声惊醒,恍惚着,神情阴鸷地对着林知照笑了一下。
大概是后知后觉自己这番行径惹恼了人,林知照微微拧了下眉。
“现在,到我了。”
听到对方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林知照来不及思考是什么意思,漆黑的视野令其他感官异常敏感,脖颈被一手掐住,陆云初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厮磨的唇缝间溢出一声闷哼。
这两副身体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只是一个强制遗忘,一个无法记起。盛怒下的亲吻来势汹汹,又迅速淹没在难以逾越的隔阂之中。
记忆里的陆云初很少会哭,为数不多的几次都在扮演着虚假的角色。
因此眼上的纱带被泪水浸湿时,林知照难以控制地腾出一点心神去分辨,终于在舌根发酸的苦楚中意识到——陆云初被他气哭了。
好在陆云初听不得他的心声,否则真该气笑了。
他自认凶狠地发泄了自己的怒火,以这样满是私心和**的方式。
他任由林知照推搡拒绝,也放任自己将人死死扣在怀里。
陆云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认知到,他喜欢林知照。不论这个人以什么身份出现,又是用什么态度应付他。
他不记得裴曦肯不肯对林安低头,现在的他早就没有其他的选项了。如果裴曦是个无恶不作的恶人,那他被自私自利所驱使也是理所当然。
逃避也好,挣扎也好,都不重要了。
在看到长剑贯穿对方身体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他们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时间纠缠了。
他和林安,从来不曾拥有时间。
真想写二人转啊,甜甜蜜蜜不分离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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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空山异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