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母?
周茫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件外套是特意准备的?不是随手脱下来随便递给谁的。
上面有她的标记。
庄元元也看到了那个字母。
她沉默了三秒,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周茫。
庄元元啧啧摇摇头,“周茫,你觉得老宋怎么样?”
周茫想把外套叠好放旁边,但手指没有松开。外套上那个手写的字母被她攥在手心,压在掌纹里。
“啊?什么怎么样?”她说。
庄元元说了很多,宋渡从小到大的事情,周茫却听得思绪遨游边际。
握住自己手的力道很大,他靠近,她向后退,之前没有在意的细节,现在变得清晰。
时不时出现在周茫面前。
他主动要加自己好友。
林修祁说他为自己揍他,就像现在他当着全校同学的面把自己的外套交给周茫保管。
很像一个女朋友该做的事。
苏何解和她说过宋渡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乖的,安静的,淑女的。
这跟她身上的特质有什么相同的?
一个为生活什么兼职都做的直女,坦率,直接,不去绕弯子,平淡又无趣。
宋渡的靠近,其实很没道理。
“他做事一向都没什么打理可言,只要他想做就去做了。小的时候他喜欢一只狗,就养到了现在,就算宋家不让他养,他还是单独买个公寓把狗送到那里,就这样陪着那只狗。倔种一个。”
周茫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他周围的的掌声,欢呼,好像也并没想象中那么难受,她不是很讨厌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吗?
庄元元看着她皱眉,“茫茫,你怎么了?”
“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就先走了。”
周茫要起身,庄元元抓住她手,“我送你回去。”
“可是球赛。”
“哪有你重要?”
周茫和庄元元一起去的医务室。
同一时间。
哨声响了。
上半场,宋渡像换了一个人。他连投进四个三分球,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苏何解在内线给他喂球,他接住、起跳、手腕一翻,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弧线,然后空心入网。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机电学院的防守阵型被他一个人搅得七零八落。
中场休息的时候,苏何解瘫在场边长椅上喘气,用毛巾盖着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今天怎么球打那么凶?”
“怎么?”
“你把外套给周茫干什么?她是我的未婚妻。”苏何解再次肯定。
宋渡嗤笑,打完半场球,有点累,嗓音有些哑,不耽误怼人。
“未婚妻?还不是女朋友。”
理解能力够邪门。
“哈?”
苏何解抬眼,神色里都是对他说出这话的震惊,“够无耻。”
拉紧衣领的手力气很大,宋渡双手摊开,那不拘一格的笑中具有胜券在握的**。
“她答应嫁给你了?”
宋渡在看他,没有动手。
一队的上来劝说,毕竟这是正经比赛,闹的太难看也不好。
确实没有,周茫从来就没有答应他要和他交往,也没有答应他要和他结婚。
宋渡仰头灌水,喉结上下滚动。
他喝完大半瓶,拧上瓶盖,余光往看台上扫了一眼。
周茫坐的那个位置,空了。身边庄元元也不在。
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人呢。”他问。
苏何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发现了空位。
“不知道。”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是庄元元的声音:“周茫有点不舒服,在医务室。”
路过的宋渡听到了。
他背上包,肩带处挂着白色毛巾,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几个路过的女生投来目光,他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没有回应任何招呼。
走出体育馆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
他站在风口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周茫发来的消息。
不是刚才那条——刚才那条“身体怎么样”和问号还挂在那里没回。是一条新的。
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把你的外套给我?”
宋渡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因为全校女生都想替我拿外套,我只想给你。因为你在看台上,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看我。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证明你今天来这个球场,跟我有关系。
他打了三个字。
“你猜。”
发完就后悔了。他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三下,然后消失了,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去医务室干什么?用什么身份?苏何解的兄弟?昨晚被她收留的发烧病人?还是那个多年前就应该把话说清楚的人?
宋渡站在梧桐树下,秋天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去他妈的。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苏何解已经在往医务室赶了。
他跑得很快,球衣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带着整场球打下来的热气。
他推开医务室的门时,周茫正坐在床边量体温,庄元元抱着手臂靠在墙上。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苏何解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的脸色。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周茫把体温计从嘴里拿出来,“三十七度二,不烧。”
庄元元在旁边翻白眼,“我都说了让她回去休息,她非说没事。你们男生打完球还不散场,她就在那硬撑着看,也不知道在看谁。”
苏何解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确认没大问题才松了口气。他站起来,看着周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半场就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周茫,宋渡把外套给你的时候,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吧。球场上,男生把外套给一个女生,就是在说‘这是我的人’。”
周茫把体温计放回桌上,抬头看他。
“苏何解你越界了。”
“家里安排相亲也好,合作也好,我可以继续跟你演给长辈看,但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
医务室里很安静,庄元元识趣地拉上了隔帘。
苏何解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她在车上见过的,半夜发消息叫醒他的那种笑,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知道。”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说一不二。你不喜欢我,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勉强跟我在一起。我只是一直在骗自己,觉得再追追,或许能等到你回头。”
“苏何解——”
“但我今天想通了。”他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拒绝我,是因为他把外套给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他。”
周茫沉默了。
“宋渡从来不让别人替他拿东西。”苏何解说,“他的球包再重都自己背,训练完第一个走,谁帮他拿水他都说不用。但是你接了他的外套。你接了就接了,还一直攥着不放,攥到半场结束。”
他停了一下。
“周茫,他对你,和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周茫低下头,白被单被攥皱。
她想说“那是因为他发烧了,我可怜他”,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怜一个人不会让她在早上醒来时对着空沙发发呆。
不会让她发完“身体怎么样”之后每隔十秒就拿起手机看一次。
不会让她在几百人的注视下,接过那件写着“Z”的外套,然后攥了整个上半场。
她忽然想起昨晚。宋渡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她说“你发烧了”。他说“那比做梦好”。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敢承认。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了。
可能是昨晚他发烧时说的那句话。可能是更早,在医院门口他死活不肯下车。可能是那天在车库,他站在她车后面说“我在求你回来”。可能是在餐厅包间里,谢南川说“她看见你的时候,平板拿倒了都没发现”。可能还要更早——早到多年前,那个羽毛球场,她挥完拍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看她是看好戏、是崇拜、是害怕。只有他看她的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找岸。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很麻烦。长得太好看,眼神太深。
不能靠近。
靠近了会出事。
可是来不及了。
——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
不是宋渡,是谢南川,提着一袋药和一壶温热的姜茶,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周茫,我听说……”最后汇成一句,“你怎么生病了?”
周茫对他温柔一笑。
周茫接过那袋药,翻了一下。退烧药、感冒灵、止咳糖浆,甚至还有一盒创可贴。
她翻到最底下,发现了一颗糖,草莓味的。
和她在火锅店里随手从包里掏出来吃掉的那种是同一个牌子。
“谢南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我好爱你哦。”周茫搂过谢南川的脖子,头发还蹦蹦他的脸颊,像小猫贴贴。
谢南川抗拒着,像把周茫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你可是周茫,我这南川是你最忠实的仆人,可不得知道你的口味吗?”
呵呵,周茫拍了下他的屁股,“去给你元元姐姐买份晚饭。”
谢南川敬礼,“遵命,周茫大人。”
庄元元凑过来笑的开心,啧啧两声,“你这个弟弟比未婚夫还贴心。”
“那可不,那是我亲手养大的。”
“我知道,他是你的弟弟。但你身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怕你。不是怕你凶,是怕你过得不好。”
庄元元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周茫手里,“吃吧,补点糖。”
周茫一口咬下去。
她把糖含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美味。
她含着糖低下头,拿起手机。
宋渡那个“你猜”还没回。
她打开对话框,最后什么都没发。
但她把那个“Z”字标签拍了下来,存进了相册里。
苏何解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校医让周茫静养。
宋渡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拎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饮。
一罐红豆汤,一罐热可可。
他应该是跑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球服,额前碎发被汗打湿,头上落了一片梧桐叶。
他看见苏何解出来,直起身。
“她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宋渡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他手里的热饮罐还在冒着白气,在秋天的走廊里格外显眼。苏何解叫住他。
“宋渡。”
他回头。
“你那个‘你猜’,是什么意思。”
宋渡没有回答,周茫与宋渡聊天页面被苏何解看见。
“你知道她不会猜?”苏何解说,“她不喜欢猜,你得直接说。”
宋渡靠着走廊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
灯管嗡嗡响,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我怕说了,她跑了。”
苏何解笑了。
不是苦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宋渡,你真的很傻!”
宋渡沉默。
日光灯嗡嗡响,飞蛾还在扑腾。
苏何解见到谢南川在病房里与周茫的状态,和自己在一起时很不一样,他不会爱人,以至于不知道怎样对一个人好。周茫是他喜欢的女生,他奉为白月光的存在,可和他在一起时的状态不是那么开心。
周茫是一朵野花。
宋渡低头看着手里那罐热可可,罐身被他的手温捂得发烫。他想起昨晚周茫探他额头的手指。想起今天早上他离开时她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她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十年了。
他一直在等。等她回头看他一眼,等她给一个他可以追她的信号。
但渡口的船不会自己靠岸,渡口只是站在那里,风浪都自己受着,等船自己回头。
可他等不下去了。
他把红豆汤塞给苏何解,把热可可的拉环拉开,转身推开医务室的门。
周茫抬头。她嘴里还含着那颗草莓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体温计还夹在腋下,头发有点乱,脸色比平时白了点。但她的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冷!但藏着什么东西。
“宋渡?”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罐热可可放在她手里。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松木味。周茫也能闻到还有运动后残留的淡淡汗味。
宋渡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十年来从未示人的,**裸的脆弱。
“周茫。”他说。
“嗯。”
“我不是来送热可可的。”
“那你是来——”
“我来告诉你一句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这句话我十年前就该说了,但那时候我怂,年纪又小。你又是……”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了你。”
“你那羽毛球比赛视频,我看了无数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知道我现在很自私,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对你表白,可我不想让别人惦记你,”
周茫手里的热可可罐身很烫,她的手被温的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松开。
“我喜欢你。”
他说了。
终于说了。没有“如果是我,我会这样爱你”的迂回,没有替苏何解出主意时的欲盖弥彰,没有“你猜”的试探。就是这四个字。
“周茫,我喜欢你。从十年前的那天开始。还有十三中你在为班级打羽毛球必然的时候,你挥拍的那一下。你对苏何解说‘让一下’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是火锅店里你涮牛肉时说‘技不如人,哭也没用’。是你所有不知道的瞬间。从那天到现在,每一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不用现在回答。你也可以继续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你可以继续把我当空气,当麻烦,当那个帮兄弟追你的军师。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停了一下,“只要联姻这条路,别再走了,你得为你自己喜欢的人而结婚,即便不是跟我。”
医务室很安静。
隔帘另一边的庄元元捂住嘴,眼神在说老宋,你真有种!在医务室表白。
苏何解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碗红豆汤,掌有点红印,但他没有换手。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输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心事,周茫才不是负担,是他的心之所向。
周茫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
罐身上印着她不认识的牌子,拉环被拉开了一半,热气从开口处飘散地冒出来,模糊她的视线。
她把热可可放在床头桌子上。
“低头!”
宋渡茫然不解,却还是听话照做。
然后她伸出手,把宋渡头上那片梧桐叶摘掉了。动作很轻,手指在碰到他头皮的时候,停了一秒。
“宋渡。”
“……嗯。”
“我的消息你为什么没回?”
宋渡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对话框里安静躺着的两条消息【身体怎么样】间隔了整整几个小时,他没有回。
“我——”
“以后,”周茫打断他,“看到我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回。”
她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冷静不动声色的。
耳尖却红了。
那颗耳后的痣,被她拢头发的时候遮住了。
现在头发又散下来,那颗痣露在外面,红得像一颗刚成熟的大樱桃。
宋渡看着她,看着那颗具有诱惑的痣,又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里还含着那颗草莓糖,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件他的外套,看着她床头柜上那罐热可可冒着热气。
他的表情僵住,周茫这是在……
“对不起。”
庄元元在隔帘后面发出了一声尖叫,“老宋,你真牛批,就这么表白了。”
苏何解仰头喝完那罐红豆汤,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金属撞击塑料桶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脆。
他擦了擦嘴角,转身走了。
周茫认真看着宋渡的脸,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你要是愿意,我们只能是朋友。”
言外之意除了朋友以外的身份他想也别想!
晴天霹雳,宋渡猜到了。
周茫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不喜欢他的因素太多了。可他又贪恋周茫。
“好!我们从现在开始是朋友。”
庄元元尊重周茫的意愿,即使老宋还行,周茫不喜欢只能pass,宋渡走后,庄元元想安慰周茫来着,周茫笑着对她,“我超厉害的吧。”
一双含泪的眼中有一种不易打败的力量,就是她随时可以封锁自己的心。
走廊里回荡着一个人渐远的脚步声。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蹭到刚好被拿开的发丝边。
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