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茫》
文/今相逢
-01-
热烈的高考刚过,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暑假。
七点多,太阳升起的方向刚好透过厨房传来一丝香味,一颗鸡蛋入平底锅,周茫哼着歌吧嗒翻面,热油滋滋滋冒出好听的声音,盘子落在台上,连锅带蛋全入盘上吐司片上。
谢南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额角带着一点像是做噩梦留下的薄汗,刘海被汗水浸得微潮,贴在脑门上,微微的。阳光从窗帘接缝处透过来微光在这件房间显得格外刺眼。
他眯着眼伸手拨开闹钟,手指纤细、白皙,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已经接近成熟男性的手掌宽度,指甲剪得很短,是周茫要求的,学画画的人手上不能留长指甲,会影响握笔,不是绝对,却是谢南川奉为的圣旨。
闹钟被拍停之后谢南川在枕头上趴了片刻,发出小猫哼哼声,闻到饭香,这人随即翻身起床,脚底板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搭上拖鞋,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一件短袖套在身上,手拨理头发,打算把乱发理正,没照镜子却适得其反,迷迷糊糊打开门,见到一个好看的微笑,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
“起来啦?”
谢南川回以微笑,“今天吃什么?”
“瞧着呗。”
周茫也不知带自己这是做了顿什么早饭,她难得在家做饭,以往都是谢南川自己做的,自从他上了高三后周茫就包揽家里做饭的活,额,也不是经常做她还得兼职,忙得很,大部分时间让谢南川自己买着吃。
今天是谢南川高考后的第三天,在家休息,恰好周茫在家,周自衡也在家。
客厅里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阳台衣服上,落在堆积在阳台处的画板上,上面还有一副画完的画,风景画,笔触恰到好处,空间和谐,颜色柔和不失格调,景致一体。
餐桌上,周茫正在摆碗筷。
盘子里是刚煎好的鸡蛋和午餐肉,鸡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看起来很脆,午餐肉两面都煎出漂亮的脆边,看着就很美味。
面包店的吐司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柔软绵密,还带着麦香,加上鸡蛋,生菜,肉组合到一起,就是个简易版的三明治。
周茫举起一杯温牛奶喝下一口,嘴角沾一小圈白色的奶沫,被她用拇指轻轻擦掉,谢南川给她递了张纸巾,“擦擦,脏死了。”
“哟哟哟——”周茫伸手接过来了段啧啧。
周自衡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拿铁,咖啡的香气和煎蛋的油香在微光里混合成属于早晨特有的味道,清醒。
周自衡原来不用起那么早,今天有必须要早起的理由。
“周茫,今天是那个日子吧!”
周茫随口“嗯”了一声,手上拿着三明治吃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仿佛在对待一件很普通的事。
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份普通的早餐。
周茫抬头便看见对面的人正慢吞吞地把三明治里的生菜一片一片挑出来,动作之仔细,像是在做解剖实验,生菜叶放在盘子里,眼神也在盘子里。
那人察觉到她的眼神,手上的动作停半拍,然后呵呵干笑了一声。
周茫一脚踢在谢南川腿上,力道不大,角度精准,脚背刚好踢到他小腿肚最软的那块肉,对男生来说,就是一个轻碰。周茫脚上的拖鞋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一不小心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小跟头,落在餐桌庞。
“腿给我放下去。”
谢南川赶紧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盘到椅子上的另一条腿放下来,脚后跟踩在椅子上,拿下后两条腿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并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笑呵呵。
在这个家里他最怕的就是他姐,性格暴力,实力很强,妥妥的暴君。
周自衡会讲道理,会坐下来跟他分析生菜富含维生素吃了对他身体好,但他姐不讲道理,她直接武力解决,小时候不知道揍得他屁股开花过多少次,可到头来谢南川还是最听周茫的话,都给周自衡整自闭了。
但周茫每次揍完,谢南川的碗里总会多一块他喜欢的煎蛋,全熟蛋,而且是五角星形状的,今天他的盘里就是这样的煎蛋。
“把食物吃光,才是对做早饭人的尊重,不是吗?”
周茫那眼神像刀柄上闪过的冷锋,冷得周自衡和谢南川两人一激灵,纷纷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全部塞进嘴里。
谢南川把生菜又夹回三明治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早饭过后,周自衡把盘子、锅子、铲子一样一样放进洗碗机,动作有条不紊,倒上洗涤剂,洗碗机开始工作。
谢南川拿着抹布喷上清洁剂擦桌子,把桌上的垃圾饭屑归拢到一起里倒进垃圾桶,再把垃圾桶打包好。
这两人分工明确,多年的默契,事实上也确实是多年的默契,从周自衡买下这个家开始,他们就一直这样搭手做家务,周茫只需要吃就成,作为男生多做点家务也未尝不可。
周自衡收拾完垃圾袋放门口,又从新套上新的垃圾袋,转头看着墙壁日历上画着圈的那一格,今日是特别的日子。
他用马克笔在那个圈旁边又点了一个极小的点,看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今天他问过周茫,显然周茫记得。
今天是父亲周薪的纪念日。
父亲去世那天,他哭得稀里哗啦,母亲说是在外有工作没有回来。
那天周茫在大雨里一路跟着哥哥送父亲入土,雨水混着泥浆浸透了她的鞋,路上滑好几跤,每一跤她都自己爬起来,没有哭出声,周茫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父亲了。
现在的周茫已经不再哭了。
至少不在别人面前哭。
周茫简单吃过早饭,洗漱完毕,换上一身黑裙子,裙子的面料是亚麻的,袖口有一排很小的贝壳扣子,很亮眼。
周茫把一头卷发用夹板拉直,对着镜子一缕一缕地夹过去,蒸汽在镜面上蒙一层薄雾,她是自来卷,遗传母亲,见父亲的时候她想用直发。
试图抹去身上母亲的基因。
周茫拿起那束一早就从花店订好的花,桔梗花被淡紫色的包装纸裹着,花瓣上还有花店喷的水珠,看起来很新鲜。
周自衡穿上不常穿的黑色西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还在跟袖口的扣子作斗争,
周茫靠在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嘴角微微翘一下,调侃道:“不错嘛周自衡,有点卖保险那味了。”
“说什么呢,卖保险的有我这么帅吗?”
“卖楼的都没你帅,好吧。”周自衡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凹了几个造型。侧身,正面,手插口袋,下巴微抬,最后一个Bingo结束。
周茫笑着啧啧摇摇头,走过去帮他把领口翻好,手指在他衣领上轻轻拍一下,“手!”
“啊?”
周茫拿起周自衡的手帮他扣好扣子,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把这一天当成是“正常”的一天。
往事伤心,可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没人能拗得过。
作为活着的人只能接受,然后把这一天过得比平时更认真一点,当成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一种交代,带着一份希望在活着。
谢南川还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踩着拖鞋懒洋洋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正在玄关换鞋的两位跟前,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我可以一起去吗?”每年周茫和周自衡都不带他。
他知道的,周薪不是谢南川的亲生父亲,压根跟他没有关系。
谢全带着他娶了顾蓝,谢南川当时不同意,奈何没辙。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又要被抛下了,谢全和顾蓝结婚后家里又多了个哥哥和姐姐。可后来谢南川发现自己错了,不是多了几个人来分走本就稀薄的爱,是多了几个人来一起爱他。
谢南川渐渐也就接受这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家庭。
周茫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纸币被整齐地对折了一下,递到他面前,谢南川抬头看了一眼。
“都放假了,和朋友们出去玩玩吧。总比去黑黑的墓地强。”是个好建议。
谢南川没有接那两百块,黑眸认真的看着周茫,“周茫,我有钱。”
周茫还是把钱放在他的手心里,把他的手合上,试图让对方不要再把钱还给她。
“没事,姐钱多。”
谢南川知道,周茫和周自衡不想让他与自己不该沾上的因果扯上关系。
周薪是在谢全与顾蓝结婚前去世的,谢全是顾蓝的第二任丈夫,在婚后第三年因为车祸去世。此后顾蓝便丢下三个孩子消失了。
当周茫找到母亲时,母亲说,她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要和“他”在一起,身边确实站着一位好看的叔叔。周茫用恳求的眼光看待顾蓝。
母亲向她伸出手,让周茫跟着她走,去过好日子,周茫拒绝了。
那个时候她还在上高中,恰好像现在的谢南川。
自此周茫讨厌母亲,讨厌长得好看的男人,一种心理上的厌恶。
“好吧,今晚回来吃饭吗?我来做。”
谢南川把手里的两百块折好塞进睡衣口袋里,周茫笑着立正,手指并拢在眉尾比了个OK的手势。孩子长得了有自己的想法,一旁的周自衡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俩,拍了下谢南川的屁股,“小鬼头,别想着做饭,去和你的伙伴们不管去网吧开黑也好,还是去电玩城抓娃娃,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抓娃娃了吗?去拥抱自由,去享受闲暇的时光吧。”周自衡用一种接近夸张的表演方式在演讲,周茫已经出了家门。
尴尬一片。
谢南川目送哥哥姐姐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门的后面又是自己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安静了好几秒他讨厌这种被等待的感觉。
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联系朋友。
【谢南川:电玩城。】
【陈蔚:OK。】
——
周自衡手打方向盘转过一个又一个弯,动作娴熟而从容,眉眼冷静,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车窗外掠过的风声,像思念。
周茫抱着花看着前方,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摩挲,嘴角是笑的。
花是桔梗,桔梗花语是永恒思念。
这是周薪最喜欢的花,也是母亲最喜欢的花。她选花的时候在花店里站了很久,花店老板娘给她推荐了白菊,她说不用了,我爸不喜欢。他喜欢桔梗。
车停在陵园入口,他们从车上下来,热浪扑面而来。
来墓地的人不算多,有人手捧鲜花独自前行,有人三五成群走在林荫道上。
周茫和周自衡一前一后,穿过一排又一排静默的墓碑。
周茫在周薪的墓前蹲下身,把花束放在墓碑旁边,又从包里掏出湿巾,把墓碑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雨水在碑面上留下的泥点被擦掉,露出底下光滑的灰色花岗岩。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蛋糕,蓝莓味的,是父亲爱吃的。
蛋糕盒子上印着蛋糕店的logo,她挑了个放在碑前不会被风吹跑的位置。
周自衡在一旁抽烟,他站得离墓地稍远,背对着她,把烟夹在指间,低头吸了一口。
周茫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脚踩上去拧灭了火星,然后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一个小小的透明袋中。
袋子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看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里抽烟。
周茫对着父亲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聊天。
“我们又来看您了,我们生活很好,以后有机会把谢南川带给你看看,小时候总是嚷着让妈妈给我们生个弟弟,现在有了弟弟。那孩子成绩很好,人也很善良,就是太胆小了总不敢单独行动。对了,他要上大学了和我一个学校,我们很高兴。”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墓碑边缘轻轻划过,像触碰到父亲的脸庞,父亲还记得她吗,他去世是周茫还是那样小。
“至于……妈妈,她也很好了,就是没时间过来看您。”
周自衡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下次别提她。”
他们知道“她”是谁,母亲顾蓝。
顾蓝现在是宋氏集团宋许的夫人,以一己之力跨越了阶层,过上了富人生活。
周自衡与周茫像两个不能见光的暗物,来影响她本就灿烂的人生,应该是不该出生的两个家伙,若是可以选择,周茫只想做父亲的孩子。
“好!周自衡,她是她,我们是我们。对于父亲来说,她还是他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是我们的妈妈。”
周自衡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装烟头的透明小袋往口袋里塞了塞,准备找个垃圾桶扔掉。
周茫把花分出来一小束,走到旁边一块墓碑前,弯下腰轻轻地放在碑座边缘,父亲的邻居,墓碑上刻着“君雅”两个字。
“大人们也要好好相处哦。”她对着墓碑轻声说了一句。
周自衡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把车钥匙掏出来,周茫应该还有很多话想对父亲说,“我去开车。”说完便转身往陵园门口走去。
周茫还是蹲在父亲的墓前,从包里又拿出一张湿巾,把墓碑周围也擦了一遍,相邻几块墓碑的底座都被她顺手擦掉。
“各位叔叔阿姨,我父亲很好相处的,希望大家能接纳他这人。”墓地没有回应。
一阵风从松林间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就当是回应了。
周茫被吹起的乱发在眼前盘旋,她顺手理开,用指尖把发丝拢到耳后,余光看去,一个男人从墓地尽头走过来。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手里抱着一束白山茶。
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勾上一层淡金色的边,渡,普渡众生的渡,这是周茫对这个人的第一反应,像光明的救赎。
像风之子,像要带走她的阴间使者。
周茫并不感到害怕,对方周身散发的气场很强,却没有敌意。
反而,如同这阵风带来舒适般的气息。
他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哒哒,像鼓点,准确来说像心跳
男人在周茫面前停下,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
一双锐眼,睫毛纤长,面容清秀,这是周茫对这人的第二印象。
周茫并不是在意这人长得有多好看,她只是觉得这人出现在这里有点奇怪,手上抱着的是山茶花,红艳艳的,与这墓地很是不符。转头很快解释得通,山茶花又为何不能出现在墓地?没这个规定吧来这只能带浅色系的。
男人多看周茫两眼。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是个很小的微表情,也被周茫捕捉到了。
他薄唇微动,唇色鲜润。
“小姐,你挡住我的路。”声音不高,带着礼貌的冷淡。
周茫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身,往旁边退了两步,让那人从她面前经过。
男人在君雅的墓前停下。
他看着被打理好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桔梗花,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碑面。
他的目光在桔梗上停了一秒,然后余光扫了一眼隔壁周薪的墓碑。
周茫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
“谁让你自作主张把别人的花分享给我母亲。”
周茫懵了,好心办坏事。
自己也在心里觉得刚才的行为可能确实让对方感到冒犯,连忙道歉。
男人并没有放过她。
“把你的花拿走,很脏。”
周茫长叹一口气,心里的左勾拳已经挥上了他那张讨厌的脸上,现实中她只是弯腰把放在君雅墓前的那一小束桔梗捡起来,放在自己父亲墓前。
动作很轻,没有把花瓣碰掉一片。
男人把自己的白山茶放在母亲墓前,动作同样是轻的。
周茫觉得自己已经看完父亲,也就不需要再和这个人打交道了。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蛋糕盒和湿巾包装纸,把包背好,转身往台阶方向走去。
谁要和一个没礼貌的人待一块。
“需要送你一程吗?”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周茫停下脚步。
一头雾水,满脸疑惑。
他为何要送她?他们认识吗?除了她的父亲和他的亲人是同一片墓地的邻居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今天是第一次见他。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逆光处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有多美,在看的人眼中却很耀眼。
“先生,我们第一次见没必要如此恶语相向吧?”
男人重复着,第一次见!
周茫就这样踩在他的雷点上,不自知。
“我——”周茫以为他要道歉,“谢谢,不用了。”
周茫说完又迈出步子准备走了。
“蓝莓蛋糕不带走,会招蚂蚁。”
周茫叹口气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蛋糕盒确实没装着那块蓝莓蛋糕,她刚才收的时候只顾着生气,忘了把蛋糕也一起拎走。
她转身回望那张她讨厌的脸,又走回去,蹲下来把蛋糕收进蛋糕盒里,手指在盒盖上系好,这次真的准备走了。多看一眼都难受。
“我叫宋渡,你叫什么?”
周茫抬眸,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一闪而过的身影,又停住,阳光太强,她在他的瞳孔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算是很有耐心地回复:“周茫,茫然的茫。”
“为何不是光芒的芒?”周茫无语住,耸耸肩。
“这得问我爸。”转头示意宋渡看向那块刻着“周薪”名字的墓碑。
“宋渡是吧,好,我会记住老周邻居儿子的名字。没什么事我可以走了吧,还有人在等我。”
“谁?”
周茫一个眼神告诉他,你管的着么你?表面上确是乐呵呵接近尴尬的笑声,“你好奇我呀?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不对劲的感觉贯穿整个谈话,周茫找不出理由来怀疑对方对她自己的好奇。
周茫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怕是再不走就要和这讨厌的人聊到了家庭问题。
这次周茫没有回头,宋渡瞧着那女孩的背影。
她穿着黑色裙子,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走路的姿态很稳,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今天算是记住他了,“谁让你不记得我了?”
暗黑色的眸子如同他的心情,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墓前那束山茶,又看了一眼隔壁墓碑前那束桔梗花。
然后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浮上嘴角,很淡,很诙谐,像是发现了一件让他觉得有趣的事,他们又再见了,周茫好像一直不记得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抬手看了眼来电接听,是宋许。
“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家饭哪有野饭香,不去。”
“混账东西。”
宋渡都能想象得到父亲在电话那头的表情,一手扶额,眉头紧皱,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
“你这小子,过几天是你顾阿姨的生日,我希望你能到场。”
“不去。”
“宋渡,你已经是个大人,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更何况你弟也想见你。”
宋渡随手挂断电话,根本不想理会。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周自衡在停车场等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车门上,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周茫的聊天界面上。
他在等妹妹从上面下来。
车门被猛地拉开,周茫气冲冲地坐进副驾驶,包往膝盖上一放,安全带啪地一声扣上。
“怎么,瞧这脸色,和老周谈崩了?”
周茫没好气地撅着嘴,把膝盖上的包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遇到个神经病,说我的花很脏。有本事他在真空环境下种出花来,我给他跪下叫爸爸。”
“老周可不同意哦。”
周自衡发动引擎,一边倒车一边笑出了声,他很久没看到妹妹这副被气得语无伦次的样子了。
顺手把她手里的蓝莓蛋糕接过来放在后排座位上。
“真有趣,谁能把你气成这样,我也想认识认识。”周茫一只手掌挡在周自衡面前。
“别!小心传染,在家学着气我,那我可就没招了,有个谢南川我压力够崩的了。”
“谢南川那小子也挺省事的,成绩好,生活能自理。你是把自己放在母亲的角色了,别介,放松点。”
周茫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行道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蝉鸣从车窗外隐约传来。想到母亲这个词,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当人姐的得讲义气,我是放不下。”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哥,你的店怎么样了?”周自衡轻松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转动。
“这不是你一个学生该操心的事,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
周茫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算辍学打工也是杯水车薪。
周自衡的酒吧周转困难,账面还是一片赤字,他每天晚上盯店盯到凌晨,白天还要回家照顾他们两个大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从来不跟她说这些。
“送你回家。”
“去‘约饭’。”周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了一点。
周自衡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另一条街。
约饭是庄元元开的餐厅,也是周茫唯一可以不用付钱就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的地方。
不是因为她不给钱,是庄元元从来不收她的钱,给钱就急。
他们兄妹俩开着车,在暑假时间里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墓地的寂静到街区,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又被空调凉风吹散。
后座上的蓝莓蛋糕在盒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车子停的很稳。
宋渡:周茫我们才不是第一次见,生气中,噘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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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