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前些日子陆墨的确和顾行舟谈论过要不要送陆鸢离开北平的事了,他们本就是从战乱的地方逃来的,自然知道战争的意味着什么。也是那时候,顾行舟知道了陆鸢加入革命党的消息。
“要是这北平真乱了,你可得早些告诉我,鸢鸢有她自己的计划,我呢就早早遣散陆家班,去做你的小厮,好日日照顾你,和你们一起浪迹天涯。”
陆墨其实对唱戏并没有那么大的留念,他选择唱戏更多是因为他的父亲、妹妹和陆家班。
对顾行舟说这话,有一半是玩笑,有一半是真想过。要不自己索性不再唱戏,换个谋生的法子,写本子、当账房,再不济去做做力气活,如今也算是攒了一笔钱,总归还是能养活自己和鸢鸢的。
可要是真叫自己彻底放弃唱戏,陆墨也做不到。他从小便跟着父亲吊嗓子、练功,这戏啊,也实打实跟了他半辈子,要是真能抛下,那父亲死了之后,陆墨就该解散戏班子,虽说日子会苦了些,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那时候父亲去的突然,陆家班没剩下多少家底,要是自己不顶上,陆家班就得散了,大家就得改投别的班子。可那时陆家班初到北平,既没名气、也没人脉,其他戏班子大多都在等着看热闹或是趁机捡漏,实在是没什么好去处。
大家不是没法活下去,顶多是日子苦些,熬得在久些。
可堂堂陆家班,怎能这样潦草收场?
陆墨虽没有为陆家班扬名四海的愿景,但总不能让陆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和名声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上。
如今稍微稳定了些,自己找到了徒弟,手艺传了下去;陆鸢找到了未来要走的路;陆家班也在北平唱出了点名气。自己那些个师兄师姐本就是靠手艺吃饭的,不愁没有下家,那些没多大本事的,如今陆墨也能多少打点、帮衬着点,只要这北平还算安稳,便不至于找不到出路。
如果要是真乱了,自己就算是想保,也无能为力。
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唱戏,陆墨其实没有一个定论。
顾行舟问过周辞的那个问题,他也问过陆墨。
天台上摆了酒,月亮很圆、很亮,风把陆墨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但是如果这仗打下去,能让大家不再需要逃离自己的家的话,那便打吧。等一切一切都结束了,就不用再坐船,在陌生的江上一直漂泊。”
“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江南吧。”
顾行舟带来的酒太醉人,红晕悄悄攀上陆墨的脸。他抓起顾行舟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还没等顾行舟应声,便松了手,退开两步。
天台上风大,陆墨站不太稳,脚下却像踩着看不见的鼓点。他退那一步时脚尖先碾了半圈,而后是腰拧过去,衣摆跟着旋开,月白的料子兜着风鼓起来,在月光底下泛了一层薄薄的光。
陆墨转到一半,仰起脸去看月亮,脚下没踩住,整个人往边上歪。顾行舟赶紧伸手去接,陆墨便撞进他怀里,手还攥着他的胳膊,笑得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
二十一、
人生的转折从来不会像话本子、戏折子里那样,在真正的变故前做上一次又一次的铺垫,它往往来得很快、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顾行舟是在深夜被电话铃吵醒的。
顾家的电话装在楼下书房,铃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等不到人接便不肯停。顾行舟披了件外衣下楼,拿起听筒时,里面是父亲副官的声音,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说前线与北平之间的电报线路出了岔子,好几封急电都被截了,让顾行舟立刻收拾东西,天亮之前从西城门走,去沪上避避风头。
电话很快被挂断了,刺耳的忙音彻底叫醒了顾行舟。他试图回拨回去,但试了几次都是忙音,又想起确实好些日子没收到前线的消息了。
没时间磨蹭了,顾行舟转身去了管家的房间,叫管家给家里仆人们一笔银元,等拿到手了便速速离开顾公馆,动作要快。
对方定是冲着顾家少爷来,其他人只要离了顾公馆,总不会特意去抓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顾行舟自己则提着一个小皮箱出了门。箱子里没装多少东西,是之前就准备好的,没时间多想了,自己一定不能被抓住,得快些离开北平城。
但到了巷子口,顾行舟就知道自己恐怕很难成功了。
天还没大亮,街上却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穿着别的颜色的军装,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是陈家的人。
在前线制造出大动静,但目的是架空北平,直取要害吗?
有点意思。
顾行舟退了半步,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又有几个人从另一头走过来,腰里别着短棍,低声说着什么,朝西边去了。
西边大概没有出路了,顾行舟没有继续往前走。他贴着墙根折回去,绕了两条巷子,想从北边走。但北边也是一样。那些人守着路口,盘查往来的人。
顾行舟远远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被拦下来,那些人翻了翻他的包袱,又问了什么,男人答了几句,被推搡到一边,东西撒了一地。
查得很严,看来是很难走了。
顾行舟在城里绕了大半个时辰,每一条出城的路都有人守着。现在的北平像一个鸟笼,而自己就是那只被关在里面的鸟。
太阳升起来之后,街上那些人更多了,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顾行舟远远看见一队人拐进了顾家那条巷子,过了好久,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出来。
走吧,别再看了。
走吧。
他告诉自己。
父亲随一份急报去了前线,母亲早早去了江南,消息被截断了,他们还不知道北平的具体情况。
自己要是能逃出去,顺利到沪上,把自己的消息递出去,也至少需要半月,但自己要是逃了,北平该如何?
要是运气差些,没逃掉,顾家的少爷落在他们手里,就是用来要挟前线最好的棋子。
所以最差最差的结果,就是自己闹出点动静,死得轰轰烈烈些,只要有人把自己身死的消息传出去,父母亲和周辞最多难受一段时间,便也没有大不了的。
顾行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把手提箱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把短刀。那是周辞从前放在他这里的,说是防身用,顾行舟还一直没用过。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不长,在清晨的昏暗里泛着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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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