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洵执汤匙的手顿住,与盘底接触,发出一声钝钝的声响,眼睛迅速眨了眨:“因为我知道有很多人上六休一,那个时候正好是晚高峰,而且今天外地车不限行,又凭借我聪明的头脑猜到了你应该在浦东。”
“你怎么猜到的?”
“我可是一名合格的热爱上海的好居民,深切关注各区产业发展格局,像生物制药、医疗器械一类的企业,核心研发在浦东张江,我猜你应该偏研发多一点,虽然宝山金山那一带郊区最近也发展得很快,但他们更多是制造。”
“你了解得还挺细致。”单培儒轻晃酒瓶,酒体与瓶壁相击,发出清脆的淙淙声,“你公司在世纪大道那边吗?”
“不是,在滨江大道,靠近南浦大桥,不过我是签约总部旗下平台的,一般不去公司。”
隋洵叉起一块冷掉的黑鳕鱼,味道尚可。
单培儒有点郁闷,他问公司干什么?直接问她为什么在世纪大道不就好了?
要不直接问她除了写作平时还干什么?
不行,这样也太明显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有问题。
那怎么问?
单培儒摩挲着瓶身,偷偷看了她一眼,那人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道花里胡哨的甜点。
头脑一阵风暴。
算了:“那你怎么在世纪大道那边?”
隋洵闻声看过来:“我在看店。”
说罢才意识到,单培儒应该是不知道她咖啡店的事情,补充道:“前两年我在那边开了家咖啡店,名字是XunMay,洵美,取自我的名字,来源于《诗经》。今天让我的店长去二店帮忙监工,我去给她看店。”
“你还有二店?在哪?”
二店?他怎么不知道还有二店。
“在……前几天刚开工。”
“在哪?”
“应利大厦一层。”隋洵很小声地嘟囔,他倒是听得很清楚。
“哦,在张江啊。”单培儒笑意浮上眼底,压住上扬的嘴角。
“我刚刚说去卫生间,其实是准备偷偷结账,但是他们没理我,说不用结。这样吧,下次我来定,你什么时候有空?”隋洵适时转移了话题。
单培儒突然笑不出来了,一定要算的这么清楚吗?
“我这几个月都很忙,没什么空。”
“没关系,等你空下来吧。”
单培儒懊恼,意识到刚刚那话有些冷冰冰,随即解释道:“我不是推脱,是公司年中计划比较着急,现在进展有点慢,还有很多新项目需要谈,所以是真的忙。”
“理解理解。”
单培儒突然轻轻笑起来,声音有些哀怨:“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久别重逢,两次吃饭都像是在谈生意。”
他神色有几分凄凉。
“其实荣府宴也好,今天的莱美也好,还有其他各种高端的餐厅,我刚创业那会天天去吃,因为要做全产业链,从研发到经销,其间有很多卡脖子的限制,特别是需求端的扩大,出现许多隐性的恶意竞争,不得已一定要约那些老板们喝酒吃饭。后期拿下很多海外订单,迈入国际市场之后才缓解了压力。但很快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为了转型,我白天打电话,晚上写代码,写到凌晨,好多天都住在公司。睡不着的时候我总会想到创业前期把很多启动资金都花在请客吃饭上,导致过得比较艰难,我对那种场合的生意深恶痛绝,现在依然觉得,谈生意嘛,两杯水就能谈,为什么非要搂着俩姑娘,喝倒这个、喝倒那个,才能签这个字?”
“从我刚做出点成绩开始,就不再去这些地方,到现在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了,有很多感触。我还是更怀念高中、大学的时候,且不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最重要的是当时的感觉,肆意洒脱,无忧无虑。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在公馆里请我吃大餐,还是在街边的小摊上请我喝啤酒,我都很高兴,有一种重回过去的感觉。但我从没有觉得你应该道歉,也没有因为公司的骚扰电话生气,反而很感激,正因为这个时机,让你有了请我吃饭的念头,才让我们重逢。”
“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在发布会上说起我,你还记得我,甚至关心我的近况,我很高兴。即便重回我曾经极为抵触的地方,因为是你,我也很高兴。”
隋洵被这一车话惊得如伤弓之鸟,越听越觉得如坐针毡,悄悄拿上包包,对面人话音一落便弹跳起身,落荒而逃:“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欢迎你以后来我店里喝咖啡。”
漏夜回程,一路畅通,红灯都没等几个。
躺在浴缸里时,隋洵还在想,原来当真正遇到预料之外且进退两难的情况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逃避。
隋洵当了几天的缩头乌龟,窝在公寓里,不是叫了送菜上门钻研厨艺,就是抱着电脑试图把卡住的小说剧情继续下去。
可苦了小川天天给她监工,晚上还要回一店清点物料、检查设备、重新进行业绩预期,在各个平台里游刃有余地引流……
更苦了一店的店员们。一店位于地铁口附近,处于商业区和闹市区的过渡地带,人流量大,潜在客户从早上的打工人覆盖到晚上的游客,虽然生意兴隆,但非常繁忙,没有老板和店长来帮忙,打杂的人手少了,两波店员们都是连轴转。
XunMay Coffee。
临近晚上十点,还有半个多小时下班,小崔被他的女朋友阿慧使唤去拖地,两人一个咖啡师,一个甜品师,得益于洵美,在这相遇相恋,也造福了洵美,现在两个人咖啡和甜品都会做,效率翻倍。
拖到了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风铃叮当作响,小崔心里一凉,这地又白拖了,抬眼望过去,竟然是这几天的常客。
“哎?今天来这么晚?我刚刚还跟他们打赌说你不来了呢。”小崔有些意外,指着靠门的桌子,“楼上都关了,里面刚拖了地,就坐这吧,今天喝什么?”
“还有什么可以做?”单培儒环视了一圈,收银处站了两位年轻的女孩子,拿着本子写东西,小料台有个男孩子在洗洗涮涮,然后就是拿着拖布往里走的小崔。他走到小崔说的位子坐下。
“都可以做。” 小崔放下拖布,到单培儒对面坐下,一脸神神秘秘,“最近不顺利啊?我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最近是不是财运、事业不顺?”
“崔广铭!别乱说话!”阿慧耳朵很灵,旁边雪克杯和各种勺棒叮咣响,丝毫不影响她关注这边的动态,快速走过来建议,“这位客人,这么晚了还要喝咖啡吗?我们有Decaf咖啡,咖啡因含量比较低,或者您可以来一杯鲜榨芒果汁,有助于睡眠,您要喝点什么?”
“果汁吧,麻烦你了。”
阿慧瞪了一眼小崔,走过去拦住要把破壁机放到消毒柜的三万:“先做一杯芒果汁。”然后扭头继续跟小川讨论。
“你还懂……”单培儒不知道怎么措辞,“这个叫……算命?”
“麻衣神相——相术,看面相和手相。”
“你看得准吗?”
“不太准。”
单培儒无语地斜他一眼。
“我本科学的心理学,我可是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小崔颇有些得意。
“那你怎么做咖啡了?”
“怎么?做咖啡怎么了?我这真是热爱,我可是SCA高级咖啡师证书持有者,我还有ASP国际调酒师证。”
“你考那么多证干什么?”
“喜欢呗。而且我这调酒证马上就用到了,我们店要改革了,做咖啡店 酒吧。”
阿慧来送芒果汁,听闻又瞪了他一眼。转身用力掐了一把他胳膊后走掉。
“哦哦哦,我瞎说的瞎说的。”小崔心虚,怎么一秃噜给商业机密说出来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机密,很多店都已经开始这样营业了。
单培儒端起芒果汁喝了一口,果香浓郁,冰沙细腻。不过心中忧郁,关于她,他怎么有这么多不知道?
“什么时候试营业?我来给你们捧场。”
“别说我们了,说说你吧,我看你也不像是普通的打工仔,怎么?几个亿的大单子没谈拢?”
“谈的还行。”单培儒认真回答他,用食指慢慢摸杯子上液化的水珠,似是不经意,“刚刚那个是你们老板吗?”
“肯定不是啊,我俩都是咖啡师,准确来说,她是甜品师,我俩是男女朋友~”小崔娇羞地扭了下身子。
谁问他们两个什么关系了?
“那你们老板呢?”
“老板最近都没来店里。”
“为什么?”
“不知道,她好像也不去二店看着装修,不知道在忙什么,群里的消息她这几天也不回。”
“我们加个微信吧。”单培儒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小崔一下子双臂抱胸往后仰,惊恐道:“你什么意思?我承认我长得还不错,但是我有女朋友,我喜欢女的!”
三万洗完了所有器具,小崔的话在安静的咖啡厅回荡,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单培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阿慧和小川继续比比划划,三万也加入了她们。
小崔有些尴尬,但依然警惕,放下手臂凑过来问:“什么忙?”
单培儒眼神示意了下手机,小崔只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码。
刚加上好友,小崔就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一条是转账记录。
小崔数了下,1,2,3,4,5,……
更加惊恐地抬起头望向他,小声道:“这是啥意思啊?我真不卖身。”
单培儒没忍住笑意,低头打字:“收款,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给我即时汇报你们老板的动态。”
小崔大惊失色,颤抖着手打下:“你真是来窥探商业机密的?我们就是小本生意,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单培儒已经对这种话见怪不怪,她身边的人,脑回路都比较清奇。
“我窥探你老板,不是你老板的店。”
小崔瞪大了眼睛看他,把单培儒半推半搡地拉出门,停在路口高大的香樟树下:“什么意思?你喜欢我老板?你要追她?”
香樟枝叶停僮葱翠,郁乎苍苍,小小的果实像花苞,近路一侧的低矮树枝被锯掉,平整的切面处传来独特的香气,融入被雨打风吹落在地面,又被碾压而爆裂开的果实散发出的青橘和花椒味道中。
单培儒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