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宜织江雨空,雨中六月兰台风。
连续多日阴雨绵绵,虽已过夏至,迟暮时分空气中还是有一丝凉意。
十八点,南阳路荣府宴。
“Iris?”
身着领班套装的Iris正跟两个服务生交代着什么,闻声摆手示意两人离开,回过身,看到隋洵,惊讶道:“隋小姐?您来了?”
“嗯,我看今天人还挺多的,没有提前预约,需不需要等位?”
“哪次让您等过位?”Iris带着隋洵往里走,“您和小沈总的包厢一直都留着呢,不过今天就您一位吗?”
“不,我约了一个男性朋友,姓单,路上有些堵车,还要麻烦你等会帮我把他带进来。”
“好的,跟我还客气什么!”Iris回头嗔怪,“今天是使用我们制定的套餐,还是等单先生到了以后再单独点单?”
“用你们主菜单就行,等会他到了再派人来问一下有没有忌口吧。”
“行,主菜那道黄鱼给您换成鳗鱼,汤羹再给您加一道花胶吧,甜品我按照您以前的口味补上去,等会再询问单先生,您看可以吗?”
“好~”
“那我先给您上壶茶水和时令瓜果,按以前的标准来?”
“好的,麻烦啦Iris!”她笑着快速眨了眨眼,故意客气。
Iris亲昵地轻拍了下隋洵上臂,给人打开包厢门,回身取茶水去了。
喝了半壶,人还未到。
这边Iris在门口等待,经理在前台开了瓶好酒,香气漫到整层,伴着毛毛细雨声,直催得人头脑昏昏。
忽然跨进一人,修长的身躯裹挟着凉意扑面袭来,Iris一眼看出这人脚上穿的皮鞋是Edward Green固特异工艺的经典款,腕上是ZEITWERK系列的朗格,Tateossian齿轮袖扣,西装分辨不出品牌,草草扫过衣长、收腰线、袖口、纽扣位,大致是一线私人订制的意式那不勒斯派,价值不菲。Alice迅速又不着痕迹地从下看到上,目光定在那人脸上,瞬间惊道:“单总?您来了?”
“我约了一位隋洵女士,她应该提前到了。”
单先生?原来是单总。Iris有些意外,都传这位新贵很少来餐饮娱乐场所,怎么今天反倒来了?不过出于极高的培训素养,Iris立刻反应过来带人过去,上到楼梯时忍不住询问:“单总,隋洵小姐已经订好了要用当前时令菜单的菜品,你需要单独点单吗?”
“不用,没有忌口,按照她点的上就行。”单培儒默了半晌,在拐角处站定,“今天不要叫单总了。”
Iris心下了然,忙道:“我这就吩咐下去,您请直走,左手边最里面一间。”
门被缓缓叩了两声。
隋洵飞快关掉了消消乐,正襟危坐。
男人轻推开门,顺手将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不好意思,路上太堵了,迟了一些。”门由于惯性关上,他顿了几秒,“好久不见。”
“是很久没见了。”她附和,“现在可不能叫你单培儒了,得称呼单总了吧!”
“你既不是我员工,又不是合作企业,叫我小单都行。”
隋洵轻轻笑起来,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现在怎么一点东北口音都没有了?我完全没听出来。”
“这几年工作,说英文和上海话比较多。”
“你还会说上海话?”
“是啊,一些土著对地域比较看重,跟他们打交道都得学两句本地话,要不都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研究生的时候在新加坡,连粤语和闽南语也都学了一点。”
“哇,感觉你和大学时候很不一样了,以前……”
话没说完,门再次被叩响,服务生来上前菜,介绍了一圈来源、做法和寓意,接着上了汤羹、主菜、主食,服务生来来往往,两人默默吃饭,无话可谈。
Iris亲自来上了甜品,并说今夜雨重,未提前迎接两位,深感抱歉,特来送酒一瓶:“这是2000年产于法国梅多克拉图酒庄的正牌干红,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口感最佳。”
门再次被关上,包厢重回安静。
隋洵端起红酒杯,莓果和烟熏香料气息馥郁,一饮而尽,只觉口感顺滑,酸甜度适中,余味悠长。
“你怎么自己干了?碰一个?”单培儒笑着去拿醒酒器,直接从对面走过来,抬手给她添酒,顺便坐在了她的右手边。
她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道谢,杯碰过去时特意放地很低,没想到那人早就想到,一眼看穿,竟比她的更低些。
她更加不好意思,忙开口道:“培儒,半个月前,我在新书发布会上提到了你,本来只是想着分享一下大学时期的朋友,但是你太优秀了,大家都对你特别感兴趣,可能有些人就采取非常手段取得了你和你公司的联系方式,我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所以今天找你聊一下。总之,对于给你们造成的所有困扰,我感到非常的抱歉!我们现在可以商量一下,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偷偷抬眼看了旁边,却立刻对上那人的眼睛,隋洵心中惴惴,移了视线去找酒,添上,又是一饮而尽。
他冲她笑:“你怎么又自己喝上了?”
隋洵心中懊恼,一拍大腿顿开茅塞,拿过醒酒器给他倒酒:“对对对,我敬你!”
倒完觉得不太对,又给自己加到杯子中部:“这样,我先自罚一杯!”说着就要往嘴边送。
单培儒伸手握过来,有些着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之间不用搞这一套。”
她有些不解,她今天就是来道歉的,他们这个总那个总的,难道不是最喜欢这种酒桌文化了吗?
似是忽觉覆在她手背的动作欠妥,单培儒借着她发愣的瞬间把酒杯放在桌上,收回手,缓声道:“只是公司前台的号码被暴露,我的私人电话和工作电话暂时安全,没什么影响,你……你不用觉得抱歉。”
隋洵听了前面的话,心中长舒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转过身认真道:“不行,我还是很抱歉的,要不是我说了太多关于你的事情,他们也猜不到是你,更不会骚扰你公司。”脑海突然回忆起什么,语速加快,音调也不免高了几分,“我还听说他们在楼底下拦人呢,你没有被逮到吧?”
“这个我倒是没听说,因为我一般都直接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上去,不经过一楼。而且一般进园区都需要工作牌。”
她点了点头:“今天我总部公司发了声明,后面情况应该会好一点,如果没什么用,我再跟我的编辑商议。”
两人又同时沉默下来。
单培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举起酒杯,遥遥跟她碰了一杯。
继续沉默。
她慢腾腾吃燕窝姜薯和冰淇淋。
他添酒。
良久后打破了安静。
“你……”沉吟两秒,他转了个话题,“你毕业以后一直从事小说行业吗?”
“我本科毕业之后就开始在网络上发表我的小说了。”
她捧着酒杯,望过来,打开了话匣子。
“研一的时候课特别多,我在繁忙的学业中间发表了第一部作品,反响很不错。研二研三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事情,我这期间也发了两本书,算是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刻了。”
没有开窗和空调,室温偏高,酒体受到影响升温,结构、质感有了细微的变化,酒香缭绕了整个包厢。
不知不觉喝光了刚刚的大半杯酒,隋洵头脑有些发昏,听到胸膛处真切又沉重的心跳声,却停不下来倒酒,一边添酒一边讲话,语速慢下来,黏黏糊糊道:“研究生毕业以后,我真的很认真很认真在写校园三部曲了,但是销量特别差,你知道吗?”
“你是不是有点喝多了?”
“你说什么?别打断我,我跟你说……”
单培儒走过来作势要夺去她攥着的酒杯,她立刻仰头饮尽。
他只好把酒瓶和醒酒器拿走,开门叫了服务生存到酒柜。
回身发现隋洵坐在他的位置上将他杯里剩下的也喝光了,正歪着头用下巴看他,一脸得意。单培儒无奈坐在她旁边,柔声道:“好了,都喝完了,你讲吧,我听着呢。”
她猛地转身凑过来,委屈巴巴:“我跟你说我超级无敌非常认真地写前两本了,甚至这两本比以前都认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前三部作品都是古言,古言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写古代爱情的小说,我不想大家都觉得我只有古言写得好,其实我现言也可以写得很好的,所以我真的很认真很认真地在写,每一个人物,我都仔细推敲过,每一个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前面的伏笔后面的呼应,我觉得——不仅我觉得,小沈姐也觉得,唉,小沈姐你知道是谁吗?”
“沈冲。是你的编辑。”
“你怎么知道?”隋洵狐疑盯了他一瞬,又自顾自继续,“你真聪明,连这个都知道。反正我们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大家就是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呢?就因为结局是be吗?我其实看了好多人说不喜欢的原因,他们说结局是be就不看了!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就哭了吗?他有些手足无措看着低着头的人,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捧起她的脸,却未见一滴泪。
原来“呜呜呜呜”真的可以读出来。
她拍开单培儒的手,大声嚷嚷:“你说!你说有几个人能从高中、从大学谈恋爱就一直走到最后的?明明分手才是常态,为什么如此苛求小说结局,就不能写实吗?你说是不是!”
隋洵眼睛闪闪的,直直看着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心好像被烫了一下,也看着她的眼睛:“或许大家都后悔自己曾经的遗憾,所以才格外希望能在你的书里看到圆满。”
隋洵呆呆望着他,脑里一片混乱:“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还多亏了你,大家才喜欢《独见》。”
“什么叫多亏了我?”
“因为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