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岚发来地址的时候,林知瑜正对着手机余额发呆。这份工作一定要拿下,才能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房租交完了,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银行卡里的存款是她给自己的底气,这个不能动。所以当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
“知瑜,这个位置,你去就好了。到了就说是我的朋友。”
岚岚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叫“星辰文化”的公司,地址一个古民居改造区,“工资开得还可以,就是地方偏了点。”
林知瑜放大地图看了看,不偏,刚好她住在附近,走路大概二十分,开车很快就到。
她回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随后就翻出职业的衬衫和半身裙,对着镜子化了淡妆。
网约车司机开车很快,刹车又急。林知瑜下车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眼前的建筑确实好看,青砖灰瓦,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木格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看到一个敞开的木门,里面有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直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办公室,旁边几个房间堆满了各种灯光和道具衣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烟味。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后面,看到她进来,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身上,又从脸上滑到胸口,最后落在裸露的小腿上。
“来面试的吗?进来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林知瑜在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她把简历递过去,男人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面试演员还是什么?”
“不不,我以前在出版社做过校对编辑,也在新媒体公司做过内容。看看有没有什么符合的工作。”
“哦。”男人点点头,目光又飘过来,“编辑……我们这儿缺一个新媒体宣传,给艺人写红稿,还要会剪辑,会运营,工资嘛,试用期四千五,转正五千五,五险一金转正后交。”
林知瑜愣了一下。这个工资在横店不算高,但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已经是救命稻草。
男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考虑一下?”
四千五,够交房租了。够她再撑一个月了。
男人看她没说话,以为她默许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小姑娘刚来横店吧?我告诉你,这一行呢,光会写没用,得会来事儿。你要是肯学,我亲自带你。”
他说“亲自”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嘴里打了个转,像是咀嚼着什么。
林知瑜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考虑一下。”
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黄牙。“行,你考虑。我去把合同打出来,你看看。”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往门口走去,“打印机在隔壁,等我五分钟。”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知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窗外的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她盯着那一片绿色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这么干迟早倒闭!”
林知瑜猛地站起来。
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着薄薄的墙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炸雷。
“戏拍了三个月,工资就拖了三个月了!非要我告你们吗?”
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格窗往外看。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背对着她的是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身形很高,肩膀因为愤怒而绷紧。他对面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赔着笑脸说着什么。
“许老师,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好好说了三个月了!有用吗?你们赶紧想办法把钱给我们,体面一点,大家都好做。”黑色T恤的男人渐渐冷静下来,从他的声音里就能听出窘迫感。
林知瑜愣住了。
她认得这个背影和声音。
是许靳年。
那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知瑜从来没听过他骂人。
在她短短几天接触下来的印象里,许靳年是沉默寡言的,偶尔说句话也是短促的几个字。
他递给她钱的时候不说话,端给她饭的时候不说话,就连昨天在门口替她挡住酒鬼的时候,也只短短几句话。
可现在他像变了个人,她似乎察觉到,他有着自己生活里的不如意和窘迫之处,少说,大概是怕别人发现。
穿西装的男人脸色难看,往后退了一步,冲旁边使了个眼色。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有人往许靳年身边围过来。
林知瑜推开门走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去,只是觉得脚不受控制。院子里的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许靳年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她。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愤怒还在,但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错愕,又像是难堪。
“你怎么在这儿?”他皱起眉。
林知瑜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导演拿着几张纸从隔壁屋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里,脸上堆起笑:“小林啊,合同打好了,你来看看——”
许靳年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一把抓住林知瑜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
“你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我……我是来面试的。”林知瑜小声说。
许靳年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让她莫名心虚。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挡住那个导演伸过来的手。
“她不会签的。”
导演脸上的笑僵住了。“许老师您这是干嘛,您的事归您的事,我们公司还要运营的。”
许靳年往他面前一站,他比导演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欠员工工资欠了三个月,还有脸在这儿招人?”
导演脸色变了。“许靳年!你没完没了是吧,你再干扰我们办公,我可以告你——”
“告啊,你告。”许靳年冷笑一声,“正好让法院查查你们的账,看看有多少人等着你们发工资。都给你扣下!”
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陪着笑脸想打圆场:“许老师,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谈,别在院子里吵,影响不好——”
“影响?”许靳年转头看他,“你们还知道影响?欠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影响?”
林知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挡在她和那个导演之间,像一堵墙。
导演想绕过来拉她:“小林,你别听他瞎说,我们公司正规得很,是这小子自己违反合同,我们不跟他合作了,他就来闹——”
看着导演对林知瑜有身体接触,许靳年更恼火,直接把导演的手扒拉开,把林知瑜护在自己身后。
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林知瑜没想那么多,她这时候难堪的很,本来只是想上个班而已,没想到碰见了这么一茬事儿。
“你别对她动手动脚。”
导演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许靳年:“许靳年!这是我招的员工!你再干扰办公,我报警了!”
“报啊!”许靳年往前逼了一步,“你报,正好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谁该进去!”
林知瑜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她,眼里还有没散尽的戾气。
“别……”
只一个字,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几分尴尬和恐惧,而后不再和他们扯皮,转身抓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我们走。”
身后传来导演的声音:“小林!合同你不签了?”
林知瑜没有回头。
许靳年走得很快,林知瑜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穿过古民居的石板路,穿过爬满青藤的拱门,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石椅上,他才停下来。
他松开手,坐在椅子上缓情绪。
林知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额头上有汗,下颌线绷得很紧。
“谢谢。”她说。
许靳年没睁眼,也没吭声。
“那家公司……真的拖欠工资?”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三个月。我们组里摄影兄弟的钱,都是我垫上的。”
原来他是摄影老师。
林知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差点签下的那份合同,想起那个导演的眼神,突然觉得后怕。
“你刚才要是签了,下个月就得跟我一样,来这儿骂街。”
林知瑜看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靳年瞥她一眼,又别开脸,责问她。
“你都多大了,怎么连这点儿辨别公司好坏的能力都没有……”
“21……但是你看起来比我大,不还是被拖欠工资。”
林知瑜很小声地回怼。许靳年很无语。
“总之你别去他家就是,算及时止损了。一个女孩自己在外面不容易,要警惕一点。”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光斑。他靠在墙上,她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瑜问:“那个……你渴不渴?”
许靳年转头看她。
“我没……”
林知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她说完就转身往巷口走。
巷口有家小卖部,冰柜里摆着各种饮料。林知瑜蹲下来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瓶可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可乐,只是想到那天他晕在地上,脸色苍白,想起他低血糖。
可能是因为可乐更甜吧。
她付了钱,走回去,把可乐递给他。
许靳年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林知瑜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怕你又低血糖。”
许靳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他喉结滚动着,侧脸很好看。
“谢了。”
林知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刚才骂人的样子和现在喝可乐的样子,像是两个人。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来这儿面试?”许靳年突然问。
“编辑。”林知瑜说,“就是写写东西,改改稿子。”
许靳年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开工作室的,最近在招人。别的保证不了,就是人很靠谱,你要不要去?”
林知瑜抬头看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想说我们又不熟,想说很多客气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是想想他好不容易主动帮忙,又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好。”她答应下来。
许靳年点点头,抬头看着夕阳落下,便看了看她。
“走吧,我们回家。”
林知瑜跟在他身后,走出巷子,走过公交站,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起她的发梢。
许靳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他的背影很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可乐瓶一直握在他的手里。
她移开视线,看着地上的影子。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像是不经意地靠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
“明天,”许靳年站在他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但没有拧,“上午九点,我来敲门。”
林知瑜点点头:“好。”
他拧开门,走进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又突然打开。
“晚上要是再有人砸门,”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喊我。”
他正要回房间,转身又要了她手机,存了号码。
“有事打我电话。”
然后门关上了。
林知瑜站在自己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岚岚发来的消息:“面试怎么样?”
林知瑜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只打了几个字:“没签,遇到点事。”
岚岚秒回:“怎么了?”
“一会跟你说。”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有零星的灯光从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她侧过身,看着那堵隔开她和许靳年的墙,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许靳年是她在这个城市第一个认识的人,还好他算靠谱,今天才没跳进这个坑里。
她翻来覆去,还是把今天的事和岚岚说了。
结果让她觉得抓马的是,她去的地方就不是岚岚说的地方。
“你是不是没好好看门牌!我给你推荐那家都打好招呼了,一定是你走错了。”
林知瑜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当时那条路上就那么一家门是敞开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就是那家。没想到走错了,还亲眼目睹了那场欠债乌龙。
“既然这样,那你明天还是过去一趟吧,这次别走错了!”岚岚发语音条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她刚答应许靳年去他朋友那里面试!这样爽约,会不会被他误会瞧不起他啊!林知瑜在被子里打滚。想来许靳年那人还挺好的,热心肠,就是表面上脸臭。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和许靳年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