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第二日开了东仓。
不是全开。
只在东市口摆了三十只斗,斗旁挂一块新牌,写着:韩氏义平,贫户先领。
价比守备府配给价低一文。
低得不多,却足够让排队的人心动。更妙的是,韩家不用役票,不问守备府名册,只要在木牌上按手印。木牌背面刻了小字,眼神不好的人看不清,懂账的人一眼知道,那不是领粮牌,是欠据。
尤继衡到东市时,队已经排出半条街。
陆掌柜站在斗后,笑容恭敬:“守备来得正好。韩家见城中粮紧,愿替守备府分忧。”
秦照低声骂了一句。
尤继衡没有骂。
他走到第一只斗前,伸手抓起一把米。
米是好米。
混了少许碎米,但没有霉味。韩家有粮,这回算是自己摆到街上来了。围观的人看着尤继衡的手,也看着陆掌柜的脸。
尤继衡问:“每户几升?”
陆掌柜道:“看人口。”
“谁看?”
“韩家账房。”
“账房在哪里?”
陆掌柜指了指后头的两张桌子。
尤继衡走过去,拿起一块木牌。牌上刻着某某户领米三升,秋后以米五升折还,若无米,以工抵。
他把木牌举起来:“念。”
账房脸白了。
陆掌柜笑意僵住:“守备,这是韩家自家赊账。”
“在街上发,就在街上念。”
人群里有人问:“什么以工抵?”
又有人挤过来:“不是义平吗?”
陆掌柜道:“穷苦人一时周转,韩家总要留账。守备也知道,米不是水,不能凭空来。”
尤继衡把木牌放回桌上:“可以留账。”
陆掌柜刚要松一口气。
“照守备府公开账留。”尤继衡道,“领多少,欠多少,利息不许过一成,抵工不许抵人。”
人群里的吵嚷被这一句压低了。
青砚人听得懂。
许多人家不是没欠过韩家。欠米欠柴,最后抵的不是工,是儿子去船行,是女儿去绣坊,是老母亲一张田契。账面上都好看,写着自愿,手印却一个比一个红。
陆掌柜脸冷下来:“守备要管民间借贷?”
“今日管粮。”
“粮也是韩家的。”
“城也是朝廷的。”尤继衡看着他,“韩家若要借城中饥荒放债,就把牌子换成韩氏放债。我不拦,但你不能挂义平。”
秦照听得心口痛快,手却一直按在刀上。
东市口的人越围越多。韩家伙计想收斗,尤继衡抬手,旧堡兵上前,没拔刀,只站在斗旁。
尤继衡道:“今日韩家既开仓,守备府照数登记。小满。”
小满抱着册子挤上来:“在。”
“每只斗旁放一个守备府记名的人。韩家愿意义平,青砚记这份情。韩家若要放债,也照债写。”
陆掌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终于不笑了:“守备,你这样做,城里没有商户敢再放一粒米。”
“那就让他们不敢。”尤继衡道,“有粮不报,比不放更该怕。”
东市这场没有打起来。
韩家不能当众把斗收回去,也不能当众承认欠据有问题,只能让守备府的人坐到斗旁。米仍然发,队伍却慢得像磨石。领粮的人拿到木牌后,都要让小满或邹百户念一遍,念完才敢按手印。
城里从午后开始传另一句话:
韩家米能吃,牌不能乱按。
磨盘岭收到消息时,汪履中正让人改斗。
磨盘岭不用青砚旧斗,旧斗大小不一,容易被人动手脚。他让吴叔劈了两只破箱,按升数重新钉木斗,斗底烙一个小小的“山”字,不写陶记,也不写汪。
陶掌柜在旁边看得心疼:“少东家,这些斗以后收不回来。”
“收回来做什么?”
“卖木头也值钱。”
汪履中抬眼:“陶掌柜,你病中还这么会过日子,容易穿帮。”
陶掌柜咳了两声。
周顺在门口记名,道:“少东家,青砚那边说韩家低一文。”
“让他们低。”
“我们要不要也低?”
“不低。”
周顺不解。
汪履中把烙好的木斗翻过来:“韩家低这一文,是套。我们再低,就是陪他们收人。”
“那人会去韩家。”
“会。”汪履中道,“所以我们要告诉他们,韩家牌上有什么。”
赵蘅从外头进来,带回一张韩家木牌拓样。汪履中看了一眼,笑意很淡。
“秋后五升还三升,抵工不抵人。”他顿了顿,“这话像尤继衡说的。”
赵蘅道:“就是他说的。”
汪履中低头继续看木牌,指腹在“抵工”两个字上擦了一下。
他能想出尤继衡站在东市口的样子。那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也不会替百姓哭,只会把木牌举起来,让人念。藏在小字里的刀一旦被人看见,就没法往下落。
汪履中咳了一声,嘴里的药味还没散。
赵蘅看着他:“你想进城?”
“不想。”
“你刚才看青砚方向了三次。”
“我看炊烟。”
“炊烟在东边,你看的北边。”
汪履中沉默了一下:“赵姑娘,你话越来越多。”
“跟你们学的。”
吴叔听见“进城”两个字,立刻过来:“少东家,尤守备说五十里,您不能再往前。”
“我说我要去了?”
“您没说,但您这人真要去的时候也不说。”
汪履中被堵得没话。
他低头把韩家木牌拓样折好,夹进账册。纸页合上时,袖里的那张“五十里。别少。”也被带出来一点。周顺眼尖,看见字迹又低头装没看见。
汪履中把纸推回袖中:“磨盘岭今日照价,明日加一条。凡持韩家欠据来换粮者,先登记,不收牌,不抵价。”
陶掌柜吓了一跳:“这不是替韩家兜?”
“不是兜。”汪履中道,“是看有多少人已经被套住。”
“看完呢?”
“看完再算。”
青砚城内,当夜出了第一场小乱。
乱在北巷。
一个挑柴的老汉拿韩家木牌去换第二斗米,账房说他孙子也按了手印,一家已超额。老汉不认,韩家伙计把他推倒,围观的人一拥而上,先抢木牌,再抢米斗。
秦照赶到时,已经有人抱着斗跑。
他拔刀想喝止,尤继衡按住了他的手。
“刀收回去。”
“再不收就抢光了!”
“让他们抢斗,别抢人。”
秦照愣了一下。
尤继衡让旧堡兵把韩家账房和挑柴老汉分开,自己走到被抢空的斗前,抬脚踹翻了最后一只米斗。
米撒了一地。
人群一下静住。
尤继衡弯腰捡起一粒米,放在掌心:“抢得到这一粒,够你们吃到明早?”
没人答。
他指着韩家账桌:“木牌错的,今日在这里改。米被抢的,明日按名补。谁再抢斗,守备府不杀,绑到南市口记名,让全城知道你抢的是谁家的口粮。”
有个年轻人喊:“守备府缺粮,凭什么信你?”
尤继衡看过去:“凭我把缺粮也贴在墙上。”
那年轻人被噎住。
陆掌柜从后头赶来,脸色铁青:“守备,这是韩家粮摊。”
尤继衡道:“现在是乱场。”
“你要接管?”
“你要报官?”
陆掌柜一口气堵住。
报官也得报到守备府。
尤继衡没再理他,转身吩咐小满:“把今天木牌全抄一遍,错牌另列。明早贴北巷。”
小满手都在抖,却答得很快:“是。”
夜深,官厅灯还亮着。
尤继衡处理完北巷的口供,才看见桌角多了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是磨盘岭送来的韩家木牌拓样,还有一小包止咳药。
药包上写着四个字:
退货不收。
不是汪履中的字,是吴叔代写的,横竖都规矩。
下面另夹一张小纸,字很小:
韩牌可换名单,不换粮。先看套了多少户。
这是汪履中的字。
尤继衡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压在青砚粮册下面。他拿起那包止咳药,闻到一点薄荷和苦杏仁味,又想起窄仓里汪履中唇上的血味。
他把药包放回布包。
秦照从外头进来,见他没动,问:“磨盘岭来的?”
尤继衡嗯了一声。
“他退药?”
“退了,又送了。”
秦照听不懂,也不想懂:“明早韩家会更狠。”
“会。”
“城外探子回报,北边有贼股往青砚来,人数不明。”
尤继衡抬头。
秦照把一片破布放到桌上。破布上沾着泥,角上有一道黑线,是叛军常用的臂标。
“不是普通抢粮的。”秦照道,“有人引路。”
尤继衡看向墙上的青砚城图。
外有兵,内有粮债。
韩峤终于把两把刀都推到了城门前。
同一时刻,磨盘岭也收到一张帖子。
帖子不是送来的,是插在旧仓门缝里。纸很厚,墨香淡,写得像请客。
汪履中拆开,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青砚城乱,介常何不入城一叙。
落款:韩峤。
吴叔一看就急:“不能去。”
赵蘅道:“这是激你。”
汪履中把帖子放到灯下,没有烧。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他不是激我。”
“那是什么?”
“他知道我想去。”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韩峤懂他。
懂他怕青砚乱,怕尤继衡在城内被粮债拖住,怕自己隔着五十里只能看炊烟。懂得越准,刀下得越稳。
汪履中把帖子夹进账册,压在韩家木牌拓样后面。
“明日不进城。”他说。
吴叔松了口气。
汪履中又道:“但把青砚所有欠韩家粮债的人名,想法子抄出来。”
赵蘅看他:“要做什么?”
汪履中低声咳了一下,咳完才道:“韩峤拿债当绳,我就先看绳套在哪些人脖子上。”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全是碎活。
磨盘岭不是官衙,没有差役能按户查。来的都是饿急的人,许多人连自己欠了多少都说不清,只记得韩家账房每月来一次,来时带一只黑木匣,匣里装木牌和红印泥。有人欠米,有人欠柴,有人欠药,也有人只是替邻居作保,保着保着,自己的名字也进了册。
汪履中让周顺另开一本“问账册”。
不问谁对谁错,先问街巷、家口、欠什么、谁作保。问不清的也写,写成“不清”。陶掌柜听见“不清”也能入册,脸上像被针扎。
“不清怎么做账?”
“不清就是账。”汪履中道,“韩家最爱把不清写成清。”
吴叔带两个人去粥队里问,回来时袖口被人扯破了。有个汉子以为他们要替韩家催债,差点动手,听说只是问名,反而蹲在地上哭了半晌,说自己早忘了按过几回手印。
汪履中没有安慰。
他只让吴叔把“忘”字也写上。
忘得越多,韩家的账就越肥,也越该先摊开晒一晒。
外头山风很冷。
旧仓里的灯火晃了晃。
汪履中抬手按住胸口,慢慢把那口血腥气咽回去。咽得太急,喉咙发疼,他却没有再拿帕子。
他怕一看,就又想起尤继衡扣住他手腕时的眼神。
这会儿不能想。
青砚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