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烧棚,选在第二日后半夜。
他们没用火把,也没泼明油。
他们从水沟来。
白沙埠旧油坊后头有一条废沟,平日只排脏水。赵蘅白日查过,沟口堵了半截石头,水慢,泥臭,寻常人不愿靠近。可烧棚的人不嫌。他们把浸油的草束绑在竹竿上,从沟底一点点送进油坊墙根,再用火绳引。
第一股烟起来时,汪履中还在前棚看名册。
他闻到味道不对。
油坊本来就有陈油味,可这股味更尖,带着麻油和松脂。汪履中抬头:“后沟。”
赵蘅几乎同时拔刀。
“水!”
周顺坐在门口,反应慢了一拍,随即抓起铜盆往后院跑。他腿没好,跑得一瘸一拐,盆里的水洒了半路。吴叔带人去粮垛,先搬最外层的袋子。梁升手不能用,便用肩去顶门板,把后间隔开。
火从墙根蹿起来。
不大,却贴着油坊旧木梁走。旧油垢遇火,烟先比火凶。浓烟一下压进屋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汪履中拿湿布捂住口鼻,声音哑:“先搬账,再搬粮。人最后不许最后。”
吴叔急得骂:“少东家!”
“听我的!”
粮棚外已经乱了。
来领粥的人、住在棚边的逃户、守夜伙计都在往外跑。赵蘅带人沿水沟追,砍翻两个纵火的,另有三人钻进芦苇。火势被压住一半,却有一处烧到了梁上。
梁上火落下来,砸在内间门口。
梁升还在里头。
汪履中冲进去时,吴叔没拉住。
内间烟更重。梁升被倒下的木架压住腿,手伤使不上力,正咬牙往外拖。汪履中弯腰去抬木架,手掌一碰,烫得他指尖发麻。
“少东家,别管我!”
“闭嘴。”
“您拖不动!”
“那你少吃点。”
梁升疼得笑出一声,又被烟呛住。
汪履中用肩顶住木架,硬把它抬起一点。吴叔冲进来,和两个伙计一起把梁升拖出来。汪履中后退时,胸口一阵发紧,咳声压不住,咳到眼前全是黑点。
火光晃。
有人喊:“后墙塌!”
下一瞬,后墙半边倒下来。
汪履中被一股热风掀得撞到石碾旁,后背狠狠磕上碾架。他听见吴叔喊他,却答不出。烟钻进喉咙,像一把粗砂堵在胸口。他扶着石碾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一道影子冲进来。
不是吴叔。
那人披着青砚巡夜的黑斗篷,进门时一刀挑开燃着的木梁,另一手抓住汪履中的腰,把他整个人拖起来。
汪履中闻到熟悉的药味和铁灰味。
他闭了一下眼。
“尤继衡。”
“闭气。”
尤继衡把湿布按到他口鼻上,半抱半拖地把人带出火场。外头夜风一吹,汪履中弯腰咳得几乎站不住,血腥味从喉头泛上来。他想把帕子藏起来,手腕却被尤继衡扣住。
这次扣得很重。
“松手。”汪履中声音哑。
尤继衡没松。
他看见了帕子上的血。
火光照着他的脸,眼神沉得可怕。赵蘅在旁边刚押着纵火的人回来,看见这两人,脚步一停,转身去骂别的人救火。
吴叔也停住。
“少东家……”
尤继衡道:“人借我半刻。”
没人敢答。
也没人敢拦。
他把汪履中带到油坊后头一间没烧到的窄仓。窄仓原本堆榨油的麻饼,味道重,门一关,外头火声和人声都闷下去。
汪履中背靠墙,咳得肩背发抖。
尤继衡把水囊递到他唇边。
“喝。”
“尤守备不是让我别来?”
“喝。”
汪履中没接,先去看他被火燎坏的斗篷边。
那件斗篷边角被火燎坏了,左肩甲带又松着,手背还有新烫伤。一看就是从青砚那边一路追过来的,跑得急,连甲都没理顺。
汪履中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冷得刺喉。他缓过一息,嘴角牵到破处:“尤守备这算擅离青砚?”
尤继衡一把按住他的肩。
汪履中后背撞到墙上,呼吸一滞。墙灰簌簌落下来,尤继衡的掌心却垫在他肩胛外侧,避开了刚才磕伤的地方。
离得太近了,火烟里的热气和冷铁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尤继衡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咳血多久了?”
汪履中偏过头:“没多久。”
“多久。”
“帕子洗得干净。”
尤继衡眼神更冷。
汪履中抬眼看他,笑了:“你这是什么脸色,真当我是犯人?”
“我是在审。”
“那问错了。”汪履中道,“该问韩家怎么烧棚,问粮还剩多少,问梁升有没有活。”
“我问你。”
尤继衡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火光从门缝里一晃,照出他眼底压着的血丝。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
窄仓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的火光。汪履中手指动了动,原本都要去推了,又停住。
尤继衡手背上的水泡破了,血水混着烟灰,顺着指骨往下淌。那只手按得很重,却还知道避开他后背刚撞过的地方。外头一直有人喊,梁升、粮袋、水桶,乱得很。隔着这道门,声音都像闷在麻袋里。
汪履中低头看尤继衡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你手烫了。”
“回答。”
“要不要先上药?”
尤继衡眼神更沉:“汪履中。”
汪履中喉咙发苦,嘴上却还是想往外跑闲话。可尤继衡没给他这个空子,按着他肩,另一只手又扣住他腕子,不让他去藏那块血帕。
他抬手,指尖碰到尤继衡被火燎坏的斗篷边。
“你也烧着了。”
尤继衡抓住他的手,按到墙上。
他没有把那只手压死。汪履中往外抽了一下,能抽开半寸,却又停住。
两人贴得很近。尤继衡膝盖抵在他腿侧,胸口起伏得很快,偏还死死压着。
“别转话。”尤继衡道。
“不转。”汪履中声音哑,“你想听什么?听我说病得快死了,好让你把青砚扔下来看我?”
尤继衡眼底一沉:“你敢。”
“我当然不敢。”汪履中笑意很淡,“我还要开粮棚。”
尤继衡低头。
汪履中的指节在甲带上收紧了一下,仍没往后退。
两个人呼吸都乱。停在他唇前时,尤继衡没亲下来。汪履中被按住的手腕一跳一跳地疼,心口也跟着发紧。
外头有人跑过,喊着水桶。火还没灭,粮也没点清,青砚那边还等着人。
尤继衡闭了闭眼,额头抵到汪履中的额角。
只抵了一下。
“回江南。”他说。
汪履中低声:“不回。”
“汪履中。”
“我不进青砚。”他喘了一下,“我已经让步了。”
尤继衡扣着他的手更紧。
“白沙埠会烧第二次。”
“那就换地方。”
“韩峤会杀你。”
“他也会杀你。”
两人都不说话了。
汪履中偏头,嘴唇蹭了他下颌一下。
尤继衡整个人一僵,扣在他腕侧的手松开了一点。
下一息,他吻下来。
一路压住的火全落进这一寸距离里,唇齿间全是烟、血、冷水和药味。汪履中反手抓住尤继衡松开的甲带,指节用力到发白。
汪履中肩背撞上焦黑木柱,疼意从腕骨一路窜上来,呼吸也被堵得发紧。他抓着甲带的手却更重。
尤继衡先停。
他额头抵着汪履中的额头,呼吸沉重,声音哑得厉害:“你若倒在这里,我守青砚也没用。”
汪履中闭着眼:“你别这会儿说这种话。”
“嗯。”
“收回去?”
“不收。”
汪履中睁眼看他。
焦黑的仓壁还在掉灰。尤继衡松了手,却没退开。
汪履中喉头又痒,硬生生压住。门外有人喊守备,声音隔着烟火传进来,散得厉害,接着又有人催粮车往东墙去。
尤继衡眼底都红了,还是没回头。汪履中垂眼,看见他那只烧出水泡的手还停在半空里。
他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替尤继衡把松掉的甲带重新扣上。
这次动作很慢。
指尖沿着甲带扣过,停在伤口旁,没有碰重。尤继衡没有拦,喉结却动了一下。汪履中扣完,掌心在他胸前停了一息。
“青砚要你。”汪履中道。
尤继衡垂下手,腕上红了一圈。
他低头看见,指腹碰了一下那圈红痕。
“疼?”
“记账。”
尤继衡没笑。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塞给汪履中:“含一粒。止咳。”
“军药?”
“买的。”
“谁家的?”
“陶记。”
汪履中笑了。
门外赵蘅冷声:“火灭了。梁升活着。粮损三十七袋。”
两人同时收神。
尤继衡退开半步,重新变回青砚守备。
汪履中把药瓶收进袖中,也重新变回陶记背后的账房。
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
赵蘅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道:“抓了两个,跑了一个。跑的往青砚方向。”
尤继衡道:“我回城。”
汪履中点头:“我换棚。”
尤继衡走出两步,又回头:“白沙埠不能再用。”
“知道。”
“三十里外。”
“这次四十。”
“汪履中。”
“五十。”汪履中道,“不能再多了。”
赵蘅转头看天。
尤继衡把刀柄上的灰抹掉,最后道:“五十。”
汪履中把那口气咽回去:“成交。”
尤继衡离开后,汪履中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腕上的红痕。
疼得很清楚。
嘴唇也疼。
他用指腹碰了一下,血和烟味还在。
吴叔匆匆进来:“少东家,粮损三十七袋,账册保住了。您……”
吴叔话说到一半,闭了嘴。
汪履中抬眼:“看什么?”
“没什么。”
“说。”
吴叔硬着头皮:“嘴破了。”
汪履中抬手碰了碰唇角,没碰实。
片刻后,他道:“烟呛的。”
吴叔低头:“是,烟挺会咬人。”
汪履中把药瓶从袖里取出来,倒出一粒含进嘴里。
苦。
苦里有一点薄荷凉。
陶记的药。
他低头,把药瓶在掌心转了半圈。
外头粮棚被烧黑一角,天快亮了。白沙埠不能用了,五十里外还要重新开棚。韩家不会停,青砚也还没稳。
可那一瞬,他竟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