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渡火 > 第92章 第 92 章

渡火 第92章 第 92 章

作者:尤呦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1 15:07:44 来源:文学城

青砚城比图上更破。

旧图上东墙只是缺一角,到了眼前,才知道那一角是整段城砖外鼓,墙根被雨水淘空,几处用木桩撑着。城门上的铁皮卷起一片,风吹过去,吱呀响,像有人在里头磨牙。

尤继衡到城下时,天色将暗。

城头守兵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营牌,才慢吞吞开门。吊桥落得不稳,中间一块板裂开,马蹄踩上去,木头发出闷响。秦照皱眉:“这桥明早就得换。”

“今晚。”尤继衡道。

秦照看他一眼,没反驳。

城门洞里有一股潮味和粪味。难民挤在墙根,抱着包袱、破席、孩子。有人看见队伍进城,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兵来了,不一定有粮。守备来了,也不一定能活。

青砚旧守备的副手迎出来,姓彭,脸圆,眼小,帽子戴得很正。

“尤守备一路辛苦。”彭副手笑得满脸褶,“城中仓册、兵册都已备好,官厅也扫出来了。”

尤继衡下马:“先看城墙。”

彭副手一愣:“天快黑了,守备不先歇?”

“墙先歇,还是人先歇?”

彭副手笑容僵了僵。

邹百户在后头低声道:“这地方真该卖给汪家当旧仓。”

秦照瞥他:“汪家不要这么烂的。”

小满背着药包,从旁边挤过,差点被城门槛绊倒。他抬头看城墙,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发愣。

青砚的城墙绕一圈,要一个多时辰。

尤继衡没绕完。

只走了东墙和北墙,他就知道旧图上至少有三处瞒了。东墙外鼓,北墙垛口缺了一半,靠河那段城砖被人拆过,拿泥和碎石补上。秦照看得脸越来越黑。

“这守三个月?”他道,“三日都悬。”

彭副手忙道:“秦把总言重。城中还有壮丁可募,仓中也有粮……”

“仓。”尤继衡打断他,“现在看。”

彭副手的汗一下出来。

仓在城南。

锁很新。

尤继衡看见那把新锁,就知道不好。新锁常常不是为了防偷,是为了让人觉得里面有东西值得防。

彭副手亲自开锁。

仓门一开,潮粮味扑出来。上层袋子码得整齐,袋口鼓,米粒看着也白。邹百户不等吩咐,拿刀挑开一袋。

上层是米。

下层是糠。

他又挑开第二袋。

仍是这样。

第三袋,底下甚至是砂。

秦照一把揪住彭副手衣领:“这叫有粮?”

彭副手脸色煞白:“账上……账上是足的。”

“账上能熬粥?”

尤继衡蹲下,抓了一把米。米还算干,但上层铺得薄。真正能吃的粮,比账上少一大半。

“账册。”

彭副手哆哆嗦嗦让人取来。

账册写得漂亮。青砚仓存三千六百石,足支三月。尤继衡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几个熟悉的货名:常熟冬米、寺田米、陶记药粮抵账。

这些是会来的。

但还没来。

账上已经写进去了。

秦照也看见了:“谁让你提前入账?”

彭副手道:“前守备……前守备说粮在路上,先入账好看。”

“好看?”秦照气笑,“饿死也好看?”

尤继衡把账册合上:“从现在起,仓门由邹百户带人守。今晚重称。”

彭副手急道:“守备,这不合规矩。仓吏……”

“仓吏一起称。”尤继衡看着他,“少一石,写一石;少一斗,写一斗。谁拦,按盗粮论。”

仓吏跪了一片。

尤继衡没有多看,转身去兵营。

兵册更难看。

账上三千六,实点一千九。还能上墙的不到一千三。其余有死的,有逃的,有被商户雇去护院的,还有空名字。空名字吃饷,空粮袋装糠。青砚这座城,像一只外壳还在的空箱。

秦照点到后面,已经不骂了。

不骂比骂更吓人。

小满坐在一旁,替几个冻伤兵抹药。药包上没有汪家字样,价签也换了,写的是仁和旧号。一个老兵看着价签,嘟囔:“仁和药真便宜。”

小满抬头:“不是便宜,是有人会算。”

老兵听不懂,拿着药走了。

尤继衡听见了,没有回头。

青砚官厅里,彭副手把城中商户名册送来。

第一名就是韩家盐栈。

后头还有韩家车行、韩家粮铺、韩家当铺。名字不全姓韩,有的挂在别姓下,可印记、铺路、押人都连着。

秦照看完:“这城是韩家的?”

彭副手低头:“韩东家在青砚做生意多年,盐、粮、柴、布都经他家手。前守备在时,也多靠韩家周转。”

“周转到粮仓装砂?”

彭副手不敢答。

尤继衡翻到最后一页:“召城中商户,明日辰正,官厅议粮价。”

彭副手抬头:“全召?”

“全召。”

“韩家那边……”

“也召。”

彭副手小心道:“守备初来,还是先安抚为好。韩家若不配合,城中柴盐都要断。”

尤继衡看着他:“那就先知道谁能断。”

彭副手不说话了。

夜里,青砚开始称仓。

仓门外点起火把,邹百户拿着账本,写得眉毛都皱成一团。小满在旁边报数,报到第七十袋时,嗓子哑了。秦照带人点兵,旧堡那四十人被分到东墙,嘴上嫌墙烂,手上已经开始搬石。

尤继衡坐在官厅里,看青砚旧图。

图上东墙画得很规整。

他用炭笔在外鼓处画了一个黑圈,又在北墙缺口处画了三道。画完,手指上全是炭灰。

有人敲门。

“进。”

进来的是彭副手。

他手里捧着一只盒子,盒上盖着青布。

“守备,韩家送来的。”彭副手道,“说是恭贺守备到任,一点薄礼。”

尤继衡没动。

秦照正好进来,伸手就要掀,被尤继衡看了一眼,手停住。

“打开。”尤继衡道。

彭副手只好自己打开。

盒里不是银子。

是一枚旧船牌。

汪家旧船牌。

牌角被火燎过,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梁”字。

秦照脸色变了。

彭副手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厅里一下冷下去。

尤继衡拿起船牌。

梁升。

韩峤把这东西送到青砚,梁升在手里只是表层,真正递来的提醒更冷:汪履中去常熟,韩家也知道。

青砚和常熟,同时上刀。

秦照低声道:“我带人去常熟。”

“不行。”

“梁升在他手里。”

“青砚也在他手里。”尤继衡把船牌放回盒中,“你走,东墙谁守?”

秦照咬牙:“那就让他一个人在常熟?”

尤继衡没有答。

他想起汪履中在淮口后门说:若我救不出?

他说,再算。

现在轮到他算。

这笔账不好看。

彭副手低声道:“守备,韩家送礼,一般要回礼。不回,怕明日商户会……”

尤继衡看他。

彭副手声音越来越小。

尤继衡道:“回。”

秦照皱眉。

尤继衡把盒子合上:“回一张青砚粮仓缺额单。告诉韩家,明日辰正带粮册来议价。”

彭副手愣住:“这算回礼?”

“算。”

“韩家会不高兴。”

“我也不高兴。”

彭副手捧着盒子走后,秦照终于忍不住:“你真不管常熟?”

尤继衡道:“管不了。”

“你说得倒稳。”

尤继衡把手按在旧图上。

炭灰沾到掌心,和刀柄裂缝里的焦纸、碎收条一起硌着。他没有去摸。

“他让我先保米。”尤继衡道。

秦照怔了一下。

淮口那晚,汪履中说的是若他出不来,先保米。尤继衡当时没答应,如今却拿这句话拦自己。

秦照骂不出来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至少写个信。”

“不能写。”

“又不能?”

“写了也到不了。”

秦照胸口起伏,半晌道:“你们两个就靠猜活着?”

尤继衡看着旧图:“靠做事。”

秦照走了。

官厅里只剩尤继衡。

他打开韩家送来的盒子,又把那枚旧船牌拿出来。船牌背后的“梁”字被火燎得发黑,和汪履中袖里那枚木牌大概是一对。

他不能去常熟。

也不能派秦照去。

他只能把青砚守住,把韩家在城里的粮价压住,让汪履中那边少一把刀。

尤继衡把船牌压在青砚旧图东墙缺口上。

缺口、粮仓、韩家、常熟。

几条线互相勒着。

他拿起炭笔,在图边写:

辰正议粮。先看韩家。

写完,又补了一行:

东墙今夜补桩。

外头响起钟声。

不是报时。

是城北有人抢粮。

尤继衡站起身,拿刀往外走。

城北小仓在河埠旁。

那地方原本存柴,后来临时堆了一批杂粮。粮不多,二十来袋,都是城中富户捐出来的面子粮。说是捐,账上还记着价,等守城过后再折还盐引。

尤继衡赶到时,小仓门口已经挤了几十个人。

不是乱民。

乱民没有这么整齐。

前头几个穿短褐,腰间缠红绳,手里拿着木棍,嘴上喊的是“开仓救命”。后头的妇孺被推着往前,哭声真,饿也真,可最先砸锁的那几只手太稳,稳得像事先练过。

秦照已经到,刀未出鞘,横在仓门前。

“退!”

没人退。

一个瘦高男人喊:“守备刚来就要饿死人!仓里有粮,凭什么不给?”

人群跟着喊。

给粮。

开仓。

救命。

这些话都对。

对的话最容易被拿来当棍子。

尤继衡走到仓门前,先看锁。锁被砸裂一半,裂口新,旁边地上有半块石头。小仓看守缩在墙角,额头流血。

“谁先砸的?”尤继衡问。

没人答。

那瘦高男人道:“大伙都饿,谁砸不一样?”

尤继衡看向他:“你饿?”

“饿。”

“手伸出来。”

男人一僵。

秦照已经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往灯下一翻。

手掌有茧。

不是挑担磨出来的茧,是常握刀棍的茧。虎口厚,指节旧伤,袖口里还藏着一截细绳,绳上系着红结。

尤继衡道:“绑了。”

男人立刻挣扎:“官兵拿人了!不给粮还拿人!”

后头人群又乱。

这一次,尤继衡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头几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仓开。”尤继衡道。

秦照愣了一下。

尤继衡看着人群:“今夜开仓。每户按人头领一升杂粮,老弱先领。领过记名。谁抢,剁手;谁冒领,明日挂城门;谁再喊一句不给粮,先把自己家人名报出来。”

人群静了。

瘦高男人脸色变了。

他要的是乱,不是有数地分。

尤继衡让小满搬桌。

小满跑得飞快,不知从哪儿拖来一张矮桌,桌腿还缺一截,用砖垫着。邹百户随后赶到,手里抓着称粮的小斗,嘴里还在骂:“老子刚称完仓,又来称这个。”

“你记名。”尤继衡道。

“我字丑。”

“能认就行。”

邹百户骂归骂,还是坐下写。

粮袋打开,杂粮气味散出来。里头掺豆、粟、碎米,还有不少砂。前头一个老太太被推得站不稳,尤继衡伸手扶了一下,她抖着手,不敢看他。

“几口人?”邹百户问。

老太太声音很小:“三口。”

“名字。”

她报了名。

小满舀粮时,多舀了一点,被尤继衡看见。

小满手一抖,以为要挨骂。

尤继衡道:“抹平。”

小满低头把斗沿抹平。

老太太看见少了那一点,眼神暗下去,却没说话。

尤继衡从旁边破袋里抓出一小把豆,放到她布袋上:“这把记我名。”

邹百户抬头看他。

尤继衡道:“写。”

邹百户低头,在账上添了一行:尤继衡,豆一把。

这行字丑得厉害。

却写在了账上。

后头的人看见,吵声慢慢低了。有人仍不满,但开始排队。红绳那几个人想往后退,被秦照带人一个个拎出来。拎到第三个时,从他袖里搜出一张小纸,上面写着几句煽动的话:

新守备扣粮,韩家愿平价放米。

秦照把纸递给尤继衡,脸黑得像锅底。

“韩家。”他说。

尤继衡把纸折起:“明日辰正,让他们带粮册来。”

“今晚呢?”

“今晚先让人吃。”

小仓的二十几袋杂粮分到后半夜,没剩多少。每一斗都记了名。有人嫌少,邹百户把账本往他脸前一拍:“少?城墙在东边,搬十块砖,明早再领半升。”

那人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去了。

天快亮时,小仓门口的人散了。

地上撒了不少碎粮。小满蹲着一粒粒捡,捡到一颗黑豆,吹了吹灰,放进破碗里。

尤继衡看见,问:“做什么?”

“不能糟蹋。”小满道,“卖药的人会算,粮也该算。”

尤继衡没说话。

他抬头看青砚北墙,墙上火把快烧尽,城外天色发白。第一夜过去了,粮少了二十几袋,抓了五个韩家挑头的人,东墙还没补完。

官厅里,韩家那枚旧船牌还压在图上。

常熟那边,此刻不知怎样。

尤继衡把刀收回鞘中:“回东墙。”

青砚第一夜,就这么亮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