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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火 第88章 第 88 章

作者:尤呦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0 15:20:31 来源:文学城

淮口的风带水腥。

车到渡口时,天刚亮。河面宽,水色发灰,几只货船靠在南岸,桅杆上挂着湿绳。岸边有卖热汤的棚子,锅里翻着白沫,旁边蹲着两个脚夫,边吃边看过路人。

汪履中下车前,先把灰袍领口往上提了提。

吴叔坐在车辕上,低声道:“少东家,韩家的人在汤棚。”

“几个?”

“明面两个,暗处不知。”

汪履中掀开帘子一角。

汤棚里那两个不像脚夫。脚夫吃饭时筷子快,眼睛盯碗;他们筷子慢,眼睛看路。一个袖口绣了很浅的海棠纹,是韩家盐船上常见的暗记。

韩峤果然到了。

汪履中放下帘子:“先去旧寺田。”

“不换船?”

“换船要见船东。”汪履中道,“船东若还活着,自然会来找我。”

旧寺在渡口西边。

寺早空了,佛像搬走,正殿改成粮仓。墙上还留着旧壁画,画里的菩萨脸被烟熏黑,手里却还托着一只莲。仓门外堆着草袋,袋口用新绳扎过。汪履中看一眼绳结,就知道有人动过。

看守旧寺田的是个矮老头,姓祝,早年替汪家看过船。

祝老头见汪履中来,先关门,再跪。

汪履中侧身避开:“起来。”

“少东家,船被扣了。”祝老头声音发颤,“昨夜扣的。说是盐课旧查,船契不清。小的想递信,渡口全是韩家人。”

“米呢?”

“还在仓里。”

“少了没有?”

祝老头愣了一下:“这时候还问米?”

汪履中看着他。

祝老头忙道:“少了七袋。不是偷,是昨夜搬船时……”

“少就是少。”汪履中道,“记上。”

祝老头脸更白:“少东家,现在怎么办?”

汪履中走进仓里。

二百石冬米堆得不高,旧寺屋顶漏雨,墙角垫了木板。米袋上没有汪家印,只有寺田的粗记。若无人查,能顺顺当当换船北上;一旦被扣,契纸绕两层,也能绕回汪家。

汪履中摸了摸米袋。

米还干。

这比什么都重要。

“船东呢?”

“在后厢。”祝老头道,“被打了。”

船东姓廖,四十多岁,脸肿了一边,嘴角裂着。见汪履中进来,他先想起身,没起得来。

“汪少东家。”廖船东含糊道,“不是我卖你。”

“我知道。”

“韩家拿着旧契来,说船壳原来是他们的,要么交米,要么交人。”

“交谁?”

廖船东眼皮跳了一下,没敢说。

汪履中把契纸在指间折出一道痕:“交我?”

廖船东低头。

吴叔在旁边骂:“他们还真敢。”

“敢不敢另说。”汪履中道,“价码开出来,就说明还能谈。”

廖船东急道:“不能谈!少东家,他们要把你拖进盐课案。只要你一露面,就说这批米是你借寺田私运,接的是军中废将。到时候米扣,人也扣。”

汪履中坐到破凳上:“你被打成这样,还替我想?”

廖船东咳出血沫:“我一家老小还在你账上。”

“账上写了?”

“写了。”廖船东苦笑,“您当年非要写。”

汪履中点点头:“那就好。”

他把契纸摊在桌上。

旧船壳确实经韩家手。韩峤不必造假,只要把旧契拿出来,官面上就有得扯。船一扣三日,旧堡那边就会断一截粮;扣十日,北路候用营也要紧。

韩峤不急着吞米。

他要汪履中自己过去。

午后,韩家的帖子送到旧寺。

帖子很干净,纸香淡,字也端正:

故人过淮,不见可惜。

落款只有一个“峤”。

汪履中看完,把帖子压在米袋下。

吴叔道:“不能去。”

“当然不能去。”

“那少东家打算?”

汪履中把两份新契拿出来:“让他来。”

“他会来?”

“会。”汪履中道,“他想看我急。”

吴叔沉默。

汪履中确实急。

只是他急的时候,脸上反而慢。越慢,越像胸有成竹,也越容易骗人。

黄昏时,渡口来了另一队人。

不是韩家。

四辆车,二十来个护送兵,押着两只封箱和一个罩着黑布的囚车。领队的人穿旧甲,肩上缠着布,骑在马上,背影很直。

吴叔在寺门缝里看见,差点出声。

汪履中站在他身后,手指扣住门板。

尤继衡。

他比出城那日瘦了些,脸被北风吹得更硬,肩上的绷带藏在甲下,仍能看出左肩动作不太自然。马走到渡口时,他没有往旧寺这边看,只把文书交给渡口巡检。

吴叔低声道:“他怎么会来?”

“押证。”汪履中道。

东岭文书要送北营,也要转江南,淮口是换递的要口。罗绍大概不愿让尤继衡离堡太远,可东岭证物当众封了,旧堡众目睽睽,他反而不好拦。尤继衡能到这里,说明他逼出了一条路。

韩家的人也看见了。

汤棚里那两个立刻起身,一个往渡口去,一个往旧寺方向看。

汪履中放下门板:“他不能进来。”

吴叔道:“少东家也不能出去。”

“嗯。”

两个人都不能动。

天黑后,旧寺后墙响了两下。

不是敲门,是石子轻碰。吴叔先出去,片刻后回来,神色复杂:“邹百户。”

邹百户从后门进来,身上带着风和马汗味。他看见汪履中,先上下打量一遍。

“你就是卖药的?”

汪履中拱手:“药钱结清的那位?”

邹百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气人。”

汪履中笑意淡了:“他伤怎么样?”

“没死。”

“我问伤。”

邹百户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肩裂了,眼睛进过铁灰,腿没断,嘴还硬。你问哪处?”

汪履中袖中手指收紧。

“都问。”

邹百户把一只小布包递给他:“他让我送文书影样,没让我送这个。我自己带的。”

汪履中打开。

里面是一张药账。

邹百户写的那张,最后一项“一两半”写得很大。旁边还多了一行:

好药已用,账未清。

不是尤继衡的字。

汪履中抬头。

邹百户道:“我写的。他不认。”

汪履中低头看那行字,指尖在“一两半”上停住。

这次是真笑。

“邹百户会做账。”

“少讽我。”邹百户道,“他在渡口西边破茶棚,不能久留。韩家盯得紧。要见,半盏茶。”

吴叔道:“不行。”

汪履中已经起身。

吴叔急了:“少东家!”

“半盏茶。”汪履中把灰袍帽檐压低,“够算一笔账。”

破茶棚在旧寺和渡口之间。

棚子塌了一半,白天卖汤,夜里只剩一张瘸桌。邹百户带路,吴叔跟在后头。秦照派来的两个人守在外侧。

尤继衡站在棚后阴影里。

他没披甲,外头罩了一件旧斗篷,右手按着刀柄。听见脚步,他先看吴叔,再看邹百户,最后才看汪履中。

两人隔了几步。

谁都没接话。

风从河面来,把棚顶破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渡口有人吆喝搬箱,韩家的人大约就在不远处。

汪履中先开口:“尤将军写账清,字不错。”

尤继衡道:“药钱付了。”

“利息呢?”

“没借。”

“你用了一两半。”

两人仍隔着几步,称呼也隔着几步。河风从破棚后穿过来,把“尤将军”三个字吹得很淡,淡得像只是账面上的一栏。

尤继衡看向邹百户。

邹百户装作看河。

汪履中道:“别怪他,账做得比你好。”

尤继衡收回目光:“你不该来。”

“淮口米是我的。”

“现在不是。”

“契纸还没改。”汪履中上前一步,把一张新契递过去,“明日子时前,米会换船。若我没走成,让邹百户拿这张契去找祝老头。”

尤继衡没有接。

“你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押证路过?”

“我不能管你的米。”

“我也没让你管。”汪履中把契纸塞到他斗篷里侧,“我让你管旧堡的粮。”

尤继衡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短。

却像从雾渡那日一路扣回来。

汪履中的手腕被他握住,皮肤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尤继衡的掌心有茧,力道比从前轻,拇指避开旧伤,只压着契纸边角,像怕那张纸又被汪履中塞回去。

吴叔和邹百户同时别开眼。

尤继衡低声:“你瘦了。”

汪履中看着他肩处:“你也没胖。”

“我问你。”

“我答了。”

尤继衡皱眉。

汪履中反手碰到他左肩外侧。手刚挨上去,尤继衡就僵了一下。

“还疼?”

“不疼。”

汪履中笑:“小满都知道别信。”

尤继衡看他:“你连小满都知道?”

“账上有名字。”汪履中道,“赵二冻手,孙六箭伤,尤继衡肩裂,用一两半。”

尤继衡像被那“一两半”刺了一下:“邹百户嘴碎。”

“他比你会回账。”

尤继衡松开他的手腕:“回去。”

汪履中没有动。

“韩峤在等我。”他说。

“所以更该回去。”

“回哪?江南?”汪履中声音很低,“我回去了,淮口米断,你拿什么养旧堡?拿账清那两个字?”

尤继衡脸色沉下去。

汪履中继续道:“你想把药钱结清,把线切开。我领情。但这账不是你一张收条能清的。”

“汪履中。”

“嗯。”

“别拿自己填粮道。”

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尤将军这都管上了。”

尤继衡没有接。

汪履中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账清”收条,递给尤继衡。

“退你。”

尤继衡没接。

“你不是爱退?”汪履中道,“多余银子退,药钱退,牵连也退。退得很干净。”

尤继衡看着那张纸。

夜风吹动纸角,两个字在暗里看不太清。

“不接?”汪履中问。

尤继衡伸手,接过收条。

下一刻,他把收条撕成两半。

汪履中怔住。

尤继衡把两半纸握在掌心:“清不了。”

汪履中握着两半纸,指骨泛白。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纸角在尤继衡掌心里皱成一团。汪履中指尖动了动,没有去抢。

半晌,他道:“你早不说,偏挑这会儿说。”

“不能写。”

“现在能说?”

“半盏茶。”尤继衡道。

汪履中刚要开口,咳意先顶上来。他转过身压着咳,咳得肩背发抖。尤继衡伸手扶他,手到半空又停住。

汪履中回头:“扶不扶?”

尤继衡看他一眼,还是扶住了。

手落在他背后,没有拍,只按着。力道不重,却稳。汪履中咳完,呼吸还有些乱。他没有退,尤继衡也没有松。

两个人在破茶棚后站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药味。

汪履中身上是江南药铺的苦味,尤继衡身上是北地止血散和铁灰的味道。中间隔着河风、旧契、粮道和许多不能写的信。

邹百户在外头低声:“有人来了。”

尤继衡松手。

汪履中把新契往他怀里又按了一下:“若我出不来,别逞强救我。先保米。”

“你出得来。”

“你会算。”

汪履中把两半纸收进袖中:“会算也有亏的时候。”

“亏了再讨。”

汪履中听见那个“讨”字,袖口又紧了一下。

脚步声近了。

吴叔催:“少东家。”

汪履中往后退了一步。

尤继衡抬手,替他把灰袍领口往上扣了一颗。

动作很快,扣完就收了手。

扣完,他才道:“别让韩峤看见你病成这样。”

汪履中道:“他看见会心疼?”

“会加价。”

汪履中笑了。

这次没咳。

他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一两半,记着。”

尤继衡道:“知道。”

“不是让你还。”

“那记什么?”

汪履中回头看他一眼:“记疼。”

说完,他跟着吴叔进了夜色。

尤继衡站在棚后,掌心里还握着撕成两半的收条。邹百户回来时,看见那纸,啧了一声。

“这账更乱了。”

尤继衡把两半纸收进刀柄裂缝旁边。

“嗯。”

渡口那边,韩家的灯笼亮了起来。

汪履中要去见韩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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