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口的风带水腥。
车到渡口时,天刚亮。河面宽,水色发灰,几只货船靠在南岸,桅杆上挂着湿绳。岸边有卖热汤的棚子,锅里翻着白沫,旁边蹲着两个脚夫,边吃边看过路人。
汪履中下车前,先把灰袍领口往上提了提。
吴叔坐在车辕上,低声道:“少东家,韩家的人在汤棚。”
“几个?”
“明面两个,暗处不知。”
汪履中掀开帘子一角。
汤棚里那两个不像脚夫。脚夫吃饭时筷子快,眼睛盯碗;他们筷子慢,眼睛看路。一个袖口绣了很浅的海棠纹,是韩家盐船上常见的暗记。
韩峤果然到了。
汪履中放下帘子:“先去旧寺田。”
“不换船?”
“换船要见船东。”汪履中道,“船东若还活着,自然会来找我。”
旧寺在渡口西边。
寺早空了,佛像搬走,正殿改成粮仓。墙上还留着旧壁画,画里的菩萨脸被烟熏黑,手里却还托着一只莲。仓门外堆着草袋,袋口用新绳扎过。汪履中看一眼绳结,就知道有人动过。
看守旧寺田的是个矮老头,姓祝,早年替汪家看过船。
祝老头见汪履中来,先关门,再跪。
汪履中侧身避开:“起来。”
“少东家,船被扣了。”祝老头声音发颤,“昨夜扣的。说是盐课旧查,船契不清。小的想递信,渡口全是韩家人。”
“米呢?”
“还在仓里。”
“少了没有?”
祝老头愣了一下:“这时候还问米?”
汪履中看着他。
祝老头忙道:“少了七袋。不是偷,是昨夜搬船时……”
“少就是少。”汪履中道,“记上。”
祝老头脸更白:“少东家,现在怎么办?”
汪履中走进仓里。
二百石冬米堆得不高,旧寺屋顶漏雨,墙角垫了木板。米袋上没有汪家印,只有寺田的粗记。若无人查,能顺顺当当换船北上;一旦被扣,契纸绕两层,也能绕回汪家。
汪履中摸了摸米袋。
米还干。
这比什么都重要。
“船东呢?”
“在后厢。”祝老头道,“被打了。”
船东姓廖,四十多岁,脸肿了一边,嘴角裂着。见汪履中进来,他先想起身,没起得来。
“汪少东家。”廖船东含糊道,“不是我卖你。”
“我知道。”
“韩家拿着旧契来,说船壳原来是他们的,要么交米,要么交人。”
“交谁?”
廖船东眼皮跳了一下,没敢说。
汪履中把契纸在指间折出一道痕:“交我?”
廖船东低头。
吴叔在旁边骂:“他们还真敢。”
“敢不敢另说。”汪履中道,“价码开出来,就说明还能谈。”
廖船东急道:“不能谈!少东家,他们要把你拖进盐课案。只要你一露面,就说这批米是你借寺田私运,接的是军中废将。到时候米扣,人也扣。”
汪履中坐到破凳上:“你被打成这样,还替我想?”
廖船东咳出血沫:“我一家老小还在你账上。”
“账上写了?”
“写了。”廖船东苦笑,“您当年非要写。”
汪履中点点头:“那就好。”
他把契纸摊在桌上。
旧船壳确实经韩家手。韩峤不必造假,只要把旧契拿出来,官面上就有得扯。船一扣三日,旧堡那边就会断一截粮;扣十日,北路候用营也要紧。
韩峤不急着吞米。
他要汪履中自己过去。
午后,韩家的帖子送到旧寺。
帖子很干净,纸香淡,字也端正:
故人过淮,不见可惜。
落款只有一个“峤”。
汪履中看完,把帖子压在米袋下。
吴叔道:“不能去。”
“当然不能去。”
“那少东家打算?”
汪履中把两份新契拿出来:“让他来。”
“他会来?”
“会。”汪履中道,“他想看我急。”
吴叔沉默。
汪履中确实急。
只是他急的时候,脸上反而慢。越慢,越像胸有成竹,也越容易骗人。
黄昏时,渡口来了另一队人。
不是韩家。
四辆车,二十来个护送兵,押着两只封箱和一个罩着黑布的囚车。领队的人穿旧甲,肩上缠着布,骑在马上,背影很直。
吴叔在寺门缝里看见,差点出声。
汪履中站在他身后,手指扣住门板。
尤继衡。
他比出城那日瘦了些,脸被北风吹得更硬,肩上的绷带藏在甲下,仍能看出左肩动作不太自然。马走到渡口时,他没有往旧寺这边看,只把文书交给渡口巡检。
吴叔低声道:“他怎么会来?”
“押证。”汪履中道。
东岭文书要送北营,也要转江南,淮口是换递的要口。罗绍大概不愿让尤继衡离堡太远,可东岭证物当众封了,旧堡众目睽睽,他反而不好拦。尤继衡能到这里,说明他逼出了一条路。
韩家的人也看见了。
汤棚里那两个立刻起身,一个往渡口去,一个往旧寺方向看。
汪履中放下门板:“他不能进来。”
吴叔道:“少东家也不能出去。”
“嗯。”
两个人都不能动。
天黑后,旧寺后墙响了两下。
不是敲门,是石子轻碰。吴叔先出去,片刻后回来,神色复杂:“邹百户。”
邹百户从后门进来,身上带着风和马汗味。他看见汪履中,先上下打量一遍。
“你就是卖药的?”
汪履中拱手:“药钱结清的那位?”
邹百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气人。”
汪履中笑意淡了:“他伤怎么样?”
“没死。”
“我问伤。”
邹百户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肩裂了,眼睛进过铁灰,腿没断,嘴还硬。你问哪处?”
汪履中袖中手指收紧。
“都问。”
邹百户把一只小布包递给他:“他让我送文书影样,没让我送这个。我自己带的。”
汪履中打开。
里面是一张药账。
邹百户写的那张,最后一项“一两半”写得很大。旁边还多了一行:
好药已用,账未清。
不是尤继衡的字。
汪履中抬头。
邹百户道:“我写的。他不认。”
汪履中低头看那行字,指尖在“一两半”上停住。
这次是真笑。
“邹百户会做账。”
“少讽我。”邹百户道,“他在渡口西边破茶棚,不能久留。韩家盯得紧。要见,半盏茶。”
吴叔道:“不行。”
汪履中已经起身。
吴叔急了:“少东家!”
“半盏茶。”汪履中把灰袍帽檐压低,“够算一笔账。”
破茶棚在旧寺和渡口之间。
棚子塌了一半,白天卖汤,夜里只剩一张瘸桌。邹百户带路,吴叔跟在后头。秦照派来的两个人守在外侧。
尤继衡站在棚后阴影里。
他没披甲,外头罩了一件旧斗篷,右手按着刀柄。听见脚步,他先看吴叔,再看邹百户,最后才看汪履中。
两人隔了几步。
谁都没接话。
风从河面来,把棚顶破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渡口有人吆喝搬箱,韩家的人大约就在不远处。
汪履中先开口:“尤将军写账清,字不错。”
尤继衡道:“药钱付了。”
“利息呢?”
“没借。”
“你用了一两半。”
两人仍隔着几步,称呼也隔着几步。河风从破棚后穿过来,把“尤将军”三个字吹得很淡,淡得像只是账面上的一栏。
尤继衡看向邹百户。
邹百户装作看河。
汪履中道:“别怪他,账做得比你好。”
尤继衡收回目光:“你不该来。”
“淮口米是我的。”
“现在不是。”
“契纸还没改。”汪履中上前一步,把一张新契递过去,“明日子时前,米会换船。若我没走成,让邹百户拿这张契去找祝老头。”
尤继衡没有接。
“你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押证路过?”
“我不能管你的米。”
“我也没让你管。”汪履中把契纸塞到他斗篷里侧,“我让你管旧堡的粮。”
尤继衡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短。
却像从雾渡那日一路扣回来。
汪履中的手腕被他握住,皮肤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尤继衡的掌心有茧,力道比从前轻,拇指避开旧伤,只压着契纸边角,像怕那张纸又被汪履中塞回去。
吴叔和邹百户同时别开眼。
尤继衡低声:“你瘦了。”
汪履中看着他肩处:“你也没胖。”
“我问你。”
“我答了。”
尤继衡皱眉。
汪履中反手碰到他左肩外侧。手刚挨上去,尤继衡就僵了一下。
“还疼?”
“不疼。”
汪履中笑:“小满都知道别信。”
尤继衡看他:“你连小满都知道?”
“账上有名字。”汪履中道,“赵二冻手,孙六箭伤,尤继衡肩裂,用一两半。”
尤继衡像被那“一两半”刺了一下:“邹百户嘴碎。”
“他比你会回账。”
尤继衡松开他的手腕:“回去。”
汪履中没有动。
“韩峤在等我。”他说。
“所以更该回去。”
“回哪?江南?”汪履中声音很低,“我回去了,淮口米断,你拿什么养旧堡?拿账清那两个字?”
尤继衡脸色沉下去。
汪履中继续道:“你想把药钱结清,把线切开。我领情。但这账不是你一张收条能清的。”
“汪履中。”
“嗯。”
“别拿自己填粮道。”
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尤将军这都管上了。”
尤继衡没有接。
汪履中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账清”收条,递给尤继衡。
“退你。”
尤继衡没接。
“你不是爱退?”汪履中道,“多余银子退,药钱退,牵连也退。退得很干净。”
尤继衡看着那张纸。
夜风吹动纸角,两个字在暗里看不太清。
“不接?”汪履中问。
尤继衡伸手,接过收条。
下一刻,他把收条撕成两半。
汪履中怔住。
尤继衡把两半纸握在掌心:“清不了。”
汪履中握着两半纸,指骨泛白。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纸角在尤继衡掌心里皱成一团。汪履中指尖动了动,没有去抢。
半晌,他道:“你早不说,偏挑这会儿说。”
“不能写。”
“现在能说?”
“半盏茶。”尤继衡道。
汪履中刚要开口,咳意先顶上来。他转过身压着咳,咳得肩背发抖。尤继衡伸手扶他,手到半空又停住。
汪履中回头:“扶不扶?”
尤继衡看他一眼,还是扶住了。
手落在他背后,没有拍,只按着。力道不重,却稳。汪履中咳完,呼吸还有些乱。他没有退,尤继衡也没有松。
两个人在破茶棚后站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药味。
汪履中身上是江南药铺的苦味,尤继衡身上是北地止血散和铁灰的味道。中间隔着河风、旧契、粮道和许多不能写的信。
邹百户在外头低声:“有人来了。”
尤继衡松手。
汪履中把新契往他怀里又按了一下:“若我出不来,别逞强救我。先保米。”
“你出得来。”
“你会算。”
汪履中把两半纸收进袖中:“会算也有亏的时候。”
“亏了再讨。”
汪履中听见那个“讨”字,袖口又紧了一下。
脚步声近了。
吴叔催:“少东家。”
汪履中往后退了一步。
尤继衡抬手,替他把灰袍领口往上扣了一颗。
动作很快,扣完就收了手。
扣完,他才道:“别让韩峤看见你病成这样。”
汪履中道:“他看见会心疼?”
“会加价。”
汪履中笑了。
这次没咳。
他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一两半,记着。”
尤继衡道:“知道。”
“不是让你还。”
“那记什么?”
汪履中回头看他一眼:“记疼。”
说完,他跟着吴叔进了夜色。
尤继衡站在棚后,掌心里还握着撕成两半的收条。邹百户回来时,看见那纸,啧了一声。
“这账更乱了。”
尤继衡把两半纸收进刀柄裂缝旁边。
“嗯。”
渡口那边,韩家的灯笼亮了起来。
汪履中要去见韩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