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不是一座岭。
它是一片低山,山势不高,沟却多。冬草枯了以后,沟口像一条条灰色裂缝,从坡脚伸到半山。熟路的人能从裂缝里钻过去,不熟路的人走到天黑,也只是在山下绕圈。
尤继衡带人到东岭时,日头刚过午。
四十人走了半日,脚步已经散。掺糠的粟饭不顶饿,吃下去像一把湿草,压一会儿就空。邹百户一路骂人,骂谁掉队,骂谁靴带松,骂完又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咳得最厉害的那个老兵。
罗绍派来的亲兵跟在队尾。
两个。
一前一后,不离十丈。说是押令牌,实际是盯人。
尤继衡没有赶他们。
赶了,他们就有理由回去说他结党。留着,反而能让他们看见该看见的。
山口有旧粮辙。
不是一条,是三条。最外头那条深,车轮压过不久,泥边还没冻硬。中间那条浅些,被人用枯草扫过,扫得太干净,反而显眼。最里面一条贴着沟边,只留下半边轮印,若不低头看,很容易错过。
邹百户蹲下看:“三路?”
“一路真,两路给人看。”尤继衡道。
“哪条真?”
尤继衡没答,先让小满把马牵开。他俯身捻起一点泥,泥里混着细碎黄草,还有一点黑灰。
不是灶灰。
像烧过封皮的灰。
他手指停了一下。
汪履中的药、许宗白的底票、严边仓的铁屑,几条线都往这里伸。东岭若只是流寇扰粮,路上不该有这种灰。
邹百户看见他的脸色:“有事?”
“先不走车辙。”
“那走哪?”
尤继衡指向沟里:“下去。”
邹百户骂:“你是剿匪还是钻耗子洞?”
“耗子熟路。”
“你才像江南人几天,骂人也拐弯了。”
尤继衡没理他,点了十人跟自己下沟,剩下的人分两队,沿外面两条假辙慢走。罗绍亲兵皱眉,其中一个道:“守备令是查粮车,不是钻沟。”
尤继衡看他:“令牌给你,你带?”
亲兵不说话了。
沟里冷。
山坡挡风,冷气却积在底下。枯草没过膝,草根下有碎冰,一踩就响。尤继衡让人把刀鞘用布缠住,别碰石头出声。
走了不到半里,前头小满停住。
他年纪小,身子轻,走在最前头探路。此刻他趴在沟边,朝后比了个手势。
有人。
尤继衡伏下身。
沟外是一处废棚。棚子用旧车板和草帘搭成,外头堆着草料,里面却有铁器轻碰的声音。棚前停着两辆小车,车上盖着麻布。麻布边露出一截绳,绳股粗,油浸过。
军中甲箱绳。
邹百户压着声音:“流寇?”
“不像。”
流寇不会把车停得这么规整,也不会用这种绳。
棚里有人说话。
“旧堡的人真来了?”
“来了。罗守备给的令,不来才怪。”
“尤继衡也来了?”
“来了。一个废将,带四十个破兵,能做什么?”
邹百户脸色一下沉了。
尤继衡按住他的刀。
里面又有人道:“等他们追假车到北坡,再放火。罗守备要的是他办事不力,不一定要死。”
另一个声音笑:“死了也省。”
邹百户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动。他看着棚后山路。路很窄,只能过一辆车,往上通向一处旧窑口。窑口附近草色发黑,边上还压着些灰。
“几个人?”邹百户问。
尤继衡听了一会儿:“棚里六个,车后两个,窑口至少三个。”
“我们十个。”
“够。”
“你肩伤没好。”
“所以你先上。”
邹百户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你倒会用人。”
尤继衡把小满拽到身后:“你不动。看着路,谁往窑口跑,喊。”
小满点头,脸白,眼睛却亮。
动手很快。
邹百户先扑车后,两个堡兵跟他一起。尤继衡从棚侧进去,刀背先砸断一个人的手腕,反手把第二人按到车板上。棚里乱了,麻布被掀翻,露出下面的东西。
不是粮。
是旧甲片、断钉、烧过的封皮,还有几只小木箱。箱上旧漆被刮掉,仍能看见半个辽东仓号。
有人抽刀朝尤继衡扑来。
尤继衡侧身避过,肩伤被扯开,疼得眼前一白。他没有退,左手扣住那人的腕,刀柄猛击喉下。那人跪下去,发不出声。
棚外传来喊声:“跑了!”
小满的声音。
一个灰衣人朝窑口跑。
尤继衡追出两步,肩上热流往下淌。他停了一瞬,邹百户已经冲过去,刀鞘狠狠砸在灰衣人膝弯。灰衣人摔倒,往怀里摸东西。
“手!”
尤继衡喊得晚了一点。
灰衣人把一张纸塞进嘴里,咬碎就要吞。
邹百户一脚踩住他的脸,硬把纸抠出来。纸已经烂了一半,墨糊开,只剩几个字:
北灰,旧堡,尤。
邹百户看着那半张纸,脸色难看。
尤继衡走过去,接过纸:“收着。”
“这能定谁?”
“定不了。”尤继衡道,“但能让人知道有人急。”
棚里的人被捆住六个,车后两个死了一个,另一个断了胳膊。窑口那三个跑了两个,抓住一个,吓得一直喊自己只是赶车的。
罗绍的两个亲兵终于赶来。
一个看见棚里的旧甲片,脸色变了:“这些是什么?”
邹百户冷笑:“你眼瞎?流寇抢粮抢出甲箱来了?”
亲兵不接话,转身要往回走。
尤继衡道:“站住。”
亲兵回头:“我回堡报信。”
“报什么?”
“东岭有军械旧物。”
“你现在回去,路上遇伏,死了算谁的?”尤继衡把令牌扔给他,“拿着令牌,守车。谁动箱,砍谁。报信等我查完窑口。”
亲兵脸色铁青:“你敢使唤我?”
“罗守备让我带队。”尤继衡道,“你若不听,现在回去也行。回去时告诉他,你看见旧甲箱就先逃了。”
亲兵气得手发抖,却没走。
邹百户在旁边低声道:“你真会得罪人。”
“他已经得罪我了。”
窑口里灰很厚。
和松江废窑不同,这里烧得更粗。灰坑没有清干净,里面埋着半烧的木片、封皮、绳头和铁钉。邹百户用刀扒了几下,扒出一枚旧钉,钉头发黑。
“坏甲钉?”他问。
“像。”
尤继衡蹲下去捡,肩上的血滴到灰里,立刻洇成暗色。
小满在旁边小声:“尤爷,你流血了。”
“没事。”
“不像没事。”
尤继衡站起来,眼前晃了一下。
邹百户一把扶住他:“先上药。”
“先清坑。”
“清你娘。”邹百户压着声音骂,“你倒了,罗绍那两个亲兵就能说你私藏军械,杀人灭口。你要查,先活着查。”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他们退回棚边。小满把药包打开,手忙脚乱找好药。尤继衡伸手去拿三钱一包的止血散,被邹百户一巴掌拍开。
“用好的。”
“留给重伤。”
“你现在就是。”邹百户把一两那瓶好药拔开,倒得半点不省。
药粉细,凉,一落到伤口,疼得不那么硬。
尤继衡咬着布条,忽然想起那只旧酒坛底的价签。
好药,一两。
汪履中定这个价时,大概已经算到他会舍不得用。定得太贵,他更舍不得;定得太便宜,他会当普通药分出去。一两,正好让旁人敢逼他用,也让他不好说浪费。
这人算得烦。
烦得准。
邹百户替他缠布,动作粗得要命:“你笑什么?”
尤继衡才发现自己唇角动了一下。
“疼糊涂了。”
“我看你是真有病。”
尤继衡没反驳。
棚里的俘虏被押到车边。邹百户审了半天,只审出他们拿钱办事,钱从常熟来的,话从旧堡守备府外的一个瘦脸管事传的。那管事叫什么,没人知道,只叫“严先生”。
严。
又是严。
尤继衡让人把俘虏分开绑,车上的旧甲片按箱编号。没有纸,就用刀在车板上刻。邹百户看得直皱眉:“刻这个干什么?”
“怕回去路上少。”
“谁敢少?”
尤继衡看他。
邹百户懂了,骂了一声,亲自去刻。
傍晚时,他们在东岭北坡找到被故意引开的假粮车。
车里是空的,车轴下压着油草。若旧堡的人一路追到这里,夜里只要一点火,坡下干草能烧成一片。四十个破兵,加两个罗绍亲兵,未必全死,但足够乱。
罗绍要的不是剿匪。
是让尤继衡在乱里出错。
邹百户站在坡上,脸色发青:“他知道吗?”
“你问罗绍?”
“嗯。”
尤继衡道:“他未必知道得这么细。”
“那就是知道个大概。”
尤继衡没有答。
有时候大概就够杀人。
他们没有连夜回旧堡。
尤继衡让人把车围成半圈,在山脚过夜。俘虏绑在中间,旧甲箱放在最里侧。罗绍亲兵一人守一边,邹百户亲自带人巡夜。
小满把剩下半瓶好药抱来,放在尤继衡手边:“邹百户说,明日还要换。”
“放着。”
小满蹲在旁边,不走。
“怕?”
小满摇头,又点头。
“怕就睡。”
“睡了更怕。”
尤继衡看着火堆。
柴湿,烟大,熏得人眼睛疼。火边的堡兵低声说话,有人骂粮,有人骂罗绍,有人问那些旧甲箱是不是当年害死过边军。没人问汪家的药哪来的。
药已经抹在手上,缠在伤口里,放进每个伍长的怀中。来路反倒不重要了。
小满道:“尤爷,卖药的人真会算。”
尤继衡嗯了一声。
“他算到你会受伤?”
“他算到人会受伤。”
“那他算到你会用好药吗?”
尤继衡沉默。
汪履中大概算到了。
或者说,他算到尤继衡不会自己用,所以把价定得让别人替他做决定。
小满又问:“那收条写了账清,他以后还送吗?”
尤继衡把一根湿柴往火里推了推。
火星溅起来,落在刀柄上,很快灭了。掌心那点不平还在,半张焦纸隔着刀柄,像一句没烧干净的话。
“会。”他说。
小满眼睛一亮:“为什么?”
尤继衡道:“他不认。”
“不认账清?”
“嗯。”
小满想了想,认真道:“那他赖账。”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比白日明显一点。
“是。”他说,“他赖账。”
夜深后,东岭起了雾。
尤继衡靠着车轮,没有睡。他把从灰坑里捡出的旧钉、半张咬烂的纸、几片封皮包在一起,压进药包底层。药包上还留着汪家价签的胶痕,边角翘起。
他本该把“账清”的回条追回来。
可脚商已经走远。
也好。
让汪履中气一气。
人在江南气,总比在北地被抓住强。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远处山沟里有轻微的石子滚动声。
尤继衡握住刀柄。
“醒。”他低声道。
火边几个伍长动了。
东岭这一夜,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