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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火 第66章 第 66 章

作者:尤呦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8 11:39:48 来源:文学城

许宗白半夜又被叫醒。

这回他没骂。

他看见汪履中和程阿蕙一起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半页兵部来信抄底,脸色直接白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许宗白刚披上的外袍吹得贴在身上。他书房的灯还没点亮,只靠廊下一盏小灯照着。汪履中的脸色在灯下很淡,程阿蕙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油纸包,眼神比他还冷。

许家书房平日干净,书卷按经史子集分得齐整,砚台洗得见底。今晚却被这半页残文弄得像案发现场。油纸一开,旧墨味和韩家内宅那点沉香一起散出来,和许宗白屋里的松烟墨味搅在一起,闻着很不相干。

许宗白最怕这种“不相干”。

不相干的东西一旦被摆到同一张桌上,案子就不再由他挑干净的地方站。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韩家。”

“你们闯韩家内宅?”

“敲门进去的。”

许宗白看向程阿蕙。

程阿蕙道:“是真的。”

许宗白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我迟早被你们害死。”

“先写。”汪履中道。

“写什么?”

“递状。”

“递给谁?”

“知府、魏长陵、郁承勋,各一份。”

许宗白抬头:“你疯了?给郁承勋?”

“不给他,他就说我们私藏。”汪履中把残文摊开,“给他,但不单给他。三处同递,让他不能压。”

“这状谁署名?”

屋里安静。

许宗白看着他:“别告诉我是我。”

“不是。”

“那是谁?”

“汪履中。”

程阿蕙看他。

许宗白也愣住:“你署名?你一个商户,递兵部来信疑涉坏甲?”

“所以才要你写得像商户能递的。”汪履中道,“不谈朝政,只谈商账。说汪家旧铁料被卷入军械案,查账时发现韩家旧库藏有兵部书信残底,请府衙核验。”

许宗白怔了怔。

“这样写,确实能递。”

“再附蒋独眼甲片、郁安灭证供、邵管事供。”

“太多。”

“多才压不住。”

许宗白看他:“你署名后,郁承勋会马上拿你。”

“未必。”汪履中道,“他会先想怎么解释残底。”

“然后呢?”

“然后再拿我。”

程阿蕙冷声:“你还挺清楚。”

汪履中没看她。

许宗白也沉默了。

半晌,他拿起笔:“我可以替你写,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清楚。递出去后,汪家就不是被牵连,是主动入案。”

“嗯。”

“你会后悔。”

“可能。”

“那还递?”

汪履中道:“递。”

许宗白低头写。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给自己挖坑。程阿蕙站在旁边,脸色冷得很,没拦。

纸上不能写“兵部谋害”,也不能写“郁承勋主使”。许宗白只能绕,用“疑”“请核”“旧账牵涉”这些软得不能再软的词,把一把硬刀包进棉里。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下来重读,自己都觉得憋屈。

他把“藏有”改成“见有”,又把“指涉”改成“疑涉”。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声,像刀背磨过骨头。程阿蕙看得火起,却没催。她知道许宗白这类人活在字缝里,怕得也在字缝里。他若真把每个软字都想清楚,状纸反而更难被人一把撕掉。

汪履中站在窗边,没坐。

窗纸被夜风吹得鼓起,他的影子落在纸上,薄得像一张未干的账页。程阿蕙看见他右手垂在袖里,指尖偶尔动一下。不是疼,就是急。

写到署名时,许宗白停笔。

“真署?”

汪履中伸手拿笔。

程阿蕙按住他的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没有。”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只是在赶。”

汪履中看着她。

“尤继衡在狱里,你急。程家、汪家、铺子、伙计、粮棚,你都顾不上了。”程阿蕙眼眶发红,“我知道你要救他。我也不拦了。可你署这个名,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汪履中了。”

汪履中沉默片刻。

“原来那个,也没多好。”

“少贫。”

“表姐。”他轻声道,“我回不去了。”

程阿蕙的手一点点松开。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前头所有道理都重。程阿蕙看着他,想起他第一次独自坐上账桌的样子。那时他脚还够不到地,偏要装得像个东家。后来他装得越来越像,直到连她也常忘了,他其实一直是在往前赶,被人、被账、被世道赶着。

汪履中在状纸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汪履中。

三个字落下去,墨色很黑。

许宗白把三份状纸吹干,分别封好。外头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

“谁送?”程阿蕙问。

“三路。”汪履中道,“许大人送知府,表姐送魏长陵,我送郁承勋。”

程阿蕙道:“你送郁承勋,是送上门。”

“所以我去。”汪履中把状纸收进袖里,“他若要拿我,正好说明这状有用。”

许宗白头疼:“你这是什么歪理?”

“商户歪理。”

天亮前,三路出门。

许宗白走府衙正门,脸色像奔丧。

程阿蕙去听雨书斋,手里拿着魏长陵那份,袖里还藏着一张汪家旧印采买单。

汪履中走向郁承勋住的旧宅。

城里这时候最冷。早市还没开,挑水的人挑着空桶从巷口过去,木桶撞在一起。汪履中把状纸藏在袖中,走得不快。街面湿滑,天边只有一点灰白,像墨还没磨开。

沿街卖豆浆的老妪刚把炉子点上,火光很小,照得铜勺发红。她看见汪履中从街心走过去,想招呼,又看见远处旧宅门前的官靴,低下头搅锅。这个时辰的城最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铺板未开,门缝紧闭,只有几双眼睛躲在暗处。

汪履中知道有人看。

他走得更慢了一点。

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状纸是他递的,人也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旧宅门口两个官靴守着,看见他来,先是一怔。

“汪少东家?”

“递状。”

“大人还未起。”

“那就等。”

他站在门前。

天慢慢亮起来。早市的人远远绕开这条街。半个时辰后,门开了。郁承勋穿戴整齐,像早知道他会来。

“汪履中。”郁承勋道,“你胆子不小。”

“小民递状。”

郁承勋接过状纸,没急着看。

“你知道递这个,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一点。”

“那你还递?”

“大人若觉得状纸无用,可以退回。”

郁承勋笑了:“本官不会退。”

他把状纸递给身边人。

“拿下。”

官靴上前。

汪履中没有躲。

铁链扣上手腕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冷,贴着皮肤。

郁承勋道:“商户汪履中,涉军械旧案,私藏兵部文书,押入府衙候审。”

汪履中抬眼:“大人不看状?”

“狱里慢慢看。”

他被押走时,街口有人动了一下。

是周顺。

汪履中朝他摇了摇头。

周顺眼睛一下红了,却没动。

周顺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又被那一下摇头硬生生按回去。他站在早点摊的棚影里,肩膀绷得很紧。汪履中从他面前被带过,腕上的铁链响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周顺牙根上。

早点摊的锅里正冒白气。

热气从棚影里飘出来,碰到官靴的黑靴面,又散开。周顺盯着那截铁链,眼眶红得厉害。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替汪家送货时,汪履中嫌他账写得歪,罚他重抄三页。那时他觉得少东家刻薄,现在却恨不得那人还能坐在柜后骂他。

旧宅门前,郁承勋展开状纸。

看见第一行时,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同一时刻,知府接到了许宗白那份。

魏长陵接到了程阿蕙那份。

三处墨迹一样,封口一样,署名一样。

汪履中。

程阿蕙站在听雨书斋门外,看着小内侍把状纸送进去,手指攥得发白。许宗白在府衙案柜前等编号,嘴唇一直抿着。周顺远远跟着押人的队伍,不敢太近,也不肯退。

三份状纸终于各自落地。

汪履中的人也进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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