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真发了火。
他一路没说话,进后账房,关门,插闩,把药箱放到桌上。尤继衡解外袍时慢了一点,他直接伸手扯开。
后账房的窗没关严,雨后的湿气钻进来,吹得灯火歪了一下。桌上还摊着梁升那条线的旧纸,墨迹没干透。汪履中一把将纸拨到旁边,药箱压上去,木扣磕得很响。尤继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汪履中平日也恼,却很少这样不留余地。越是大事,他越会笑,越会把话绕成生意。今晚他连笑都省了。
布料牵到伤口,尤继衡皱眉。
“现在知道疼了?”汪履中道。
尤继衡看他:“你轻点。”
“将军不是能忍?”
“你这是报复。”
“对。”
尤继衡闭嘴。
伤口裂了两针,不算最坏,却也不轻。血把布条粘住,拆时又渗出来。汪履中低头清伤,脸色很沉,手却稳。布条揭到最后一层时,血丝牵起来,汪履中指尖跟着缩了一下。
程阿蕙在外头问:“要不要我进来?”
“不用。”汪履中道。
“别把人治死。”
“死了算我的。”
尤继衡听见,低声道:“不吉利。”
“将军还忌这个?”
“你说,不好听。”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药粉撒上去。
尤继衡疼得背脊发紧。
“活该。”汪履中道。
“嗯。”
他认得太快,汪履中反而更恼。
“你方才为什么挡?”
“箭来了。”
“我没瞎。”
“那你还问?”
汪履中抬眼:“你肩上有伤。”
“另一边能动。”
“所以拿自己挡?”
尤继衡看着他:“不然拿你挡?”
汪履中低头继续缝裂开的针脚。线穿过去时,他听见尤继衡呼吸沉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问:“若我不在,你会不会躲?”
“会。”
“所以我在,你就不躲?”
尤继衡没答。
汪履中剪断线头,手指在布边停了片刻:“尤继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没有。”
“那你是觉得我命软,非得你护?”
尤继衡低头看他。
汪履中眼底有血丝,脸上沾着雨,衣襟也湿着。
“我当时只来得及拉你。”尤继衡道。
汪履中没说话。
“换你也一样。”
“我不会拿伤口去撞墙。”
“你会拿自己去追人。”
汪履中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针尖悬在皮肉上方。旧驴市那会儿,若不是尤继衡先动,他确实会往前扑。不是不怕死,是怕邵管事死了,梁升、旧印、郁承勋这条线又断在黑处。
他讨厌尤继衡把他看得这么清楚。
这回换汪履中闭嘴。
尤继衡道:“城西铺那晚,你追灰衣人。今日若不是我拦,你也会往前。”
汪履中把布条绕过他肩背,动作故意重了一点。
“所以你我都不是什么聪明人。”尤继衡说。
“少把我算进去。”
“已经算进去了。”
屋里静了。
汪履中打结的手停住。尤继衡没有催。灯火在桌上晃,药味浓得发苦。外头程阿蕙像是走开了,门外没了动静。
汪履中把结扣拉紧:“你若再裂一次,孟军医也瞒不住。”
“不会。”
“你保证?”
尤继衡看他:“我尽量。”
“尽量不值钱。”
“那你开价。”
汪履中抬眼。
汪履中先看见他额角的冷汗,再看见那双仍旧稳着的眼。
尤继衡坐着,半边肩露着,新布缠过胸前,旧疤和新血都在灯下。这个人刚才还把他按到墙边挡箭,现在却一本正经地让他开价。
汪履中觉得很累。
也不想再隔着那张总能算清的账桌说话。
他伸手,替尤继衡把滑下去的里衣拉上来。手指碰到锁骨下方,停了一下。
尤继衡没有动。
汪履中也没退。
“价钱以后再说。”他低声道。
“又欠?”
“嗯。”
“你不怕收不回来?”
汪履中看着他:“怕。”
尤继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尤继衡抬起右手,手指碰到汪履中的腕。
“那就别收。”他说。
汪履中眼神动了动:“将军赖账?”
“嗯。”
“赖我的账,很贵。”
“我知道。”
两人离得近。汪履中的手还停在他衣襟上,尤继衡的手扣着他的腕。门外雨声停了,屋里一时只剩两个人的呼吸,还有桌上那盆被血染浅的水。
汪履中先低头。
不是躲,是看尤继衡的伤。
“不行。”他说。
尤继衡眼神沉了些:“什么不行?”
“今晚不行。”
说完,汪履中自己也顿了一下。
尤继衡看着他,半晌道:“我没说今晚。”
“将军也没说不。”
尤继衡没有反驳。
汪履中把手抽回来,重新替他拢好衣襟:“伤好之前,别想。”
“你管得宽。”
“债主规矩多。”
尤继衡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牵到伤,又停住。
汪履中皱眉:“还笑?”
“疼。”
“疼还笑?”
“你说别想。”
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把药箱合上:“将军现在最好想点别的,比如梁升,比如邵管事,比如郁承勋。”
尤继衡道:“你呢?”
“我想银子。”
“假的。”
“那我想账。”
“也假的。”
汪履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那将军觉得我在想什么?”
尤继衡没有说。
他只是抬手,把汪履中垂在袖外的一点湿布拢回去,像替他整理衣袖。
汪履中没再追问。
那一点湿布是方才雨里沾的,贴在腕侧,凉得很。尤继衡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布边却已经被拢进袖里。汪履中低头看着袖口,半晌才把手收回身侧。
门外程阿蕙敲了敲:“你们若没死,就说一声。”
汪履中闭了闭眼:“没死。”
程阿蕙道:“邵管事安置好了。赵蘅说官靴是府衙的,但人不归府衙管。”
尤继衡和汪履中同时抬眼。
“魏长陵?”汪履中问。
门外程阿蕙道:“赵蘅说,不像。”
那就只剩另一条线。
兵部的人已经到江南了。
汪履中把门打开,风从外头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门外程阿蕙抱着手臂,脸色也不好。赵蘅站在廊下,衣摆滴水,手里捏着从官靴身上搜来的半片纸封。纸封上没有署名,只压着一道很浅的兵部火漆印。
汪履中接过来看了一眼,指腹停在那道火漆上。尤继衡从椅上起身,伤肩一滞。汪履中没有再拦,只把药箱往旁边推开,露出桌上的旧纸。
“先看这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