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升的坟在城北乱葬地边上。
说是坟,其实只是土包。木牌歪着,字被雨泡得发胀,梁字还看得出,后头两个字已经糊成一团。秦照蹲在坟前,脸色比坟土还难看。
乱葬地靠着一片低洼荒田,雨停后水退得慢,草根下全是泥。几座新坟挤在旧坟旁,纸钱被泡成灰白的团,贴在土上。梁升的土包不在正中,偏到一棵歪柳后头,像下葬的人当时只想快些把事办完。
秦照认得那块木牌。两年前他来过,木牌是他亲手插的。那时字还清楚,梁升两个弟弟哭得站不稳,义庄的人在旁边催,说天热,不能久放。秦照当时只觉得这地方寒酸,没想到连这点寒酸也是假的。
“两年前,他是押粮落水。”他说,“我记得。”
尤继衡站在旁边,肩上伤没好,披着汪履中那件不合身的旧外袍。外袍肩窄,遮不住甲带,秦照看了一路,忍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
“将军,你非得穿他的衣服?”
尤继衡看他:“我的有血。”
“营里没衣服?”
“来不及换。”
秦照把话咽回去,转头去看坟。
赵蘅从坟后绕回来,手里拿着一截烂绳:“坟动过。”
秦照抬头:“什么意思?”
“不是新动。”赵蘅把绳递给尤继衡,“下葬后不久,有人来翻过。土色不一样。”
尤继衡接过绳,看了片刻:“棺呢?”
赵蘅看向土包。
秦照道:“不行。”
尤继衡没说话。
秦照眼睛都红了:“梁升跟了我们三年。再查,也不能刨他坟。”
雨停了,乱葬地里有一股湿土和烂草味。远处几只乌鸦落在树上,叫声难听。
尤继衡道:“不刨。”
秦照松了一口气。
赵蘅却道:“不用刨。棺不在下面。”
秦照脸色变了。
赵蘅用刀鞘拨开坟边草根,露出一截空陷的土洞:“下面空。棺被移走了,土包只是盖给人看的。”
秦照一把抓住赵蘅衣领:“你胡说!”
赵蘅没有躲:“你自己看。”
空洞不大,只露出一条黑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又带出一点腐木气。秦照跪下时,膝盖砸进泥里,泥水溅到甲片上。他把手伸进去,指尖先碰到湿土,再碰到一块烂木。木头轻得不像棺材,倒像有人从别处拆来几片板,故意留给后来人摸。
尤继衡按住秦照的手:“松开。”
秦照胸口起伏,最后松了手。他跪到坟边,伸手往土洞里摸。摸到一片空,只有几块烂木屑。
“谁干的?”秦照声音哑了。
没人答。
梁升死后棺被移走,副印却在坏甲账上出现。死人、旧印、空坟,三件事摆在一处,秦照都看得出不对。
尤继衡没接话。他记得梁升这个人,话少,押粮时爱把绳结打两道,嫌旁人打得松。两年前报上来的文书写得干净:雨夜落水,尸身捞起,营中给恤。那时候边上还有别的事,他信了文书,也信了秦照去看过坟。
如今坟是空的,文书就成了刀背,迟了两年才砸回来。
尤继衡把烂绳收进袖里:“查当年收尸的人。”
赵蘅道:“义庄。”
“哪间?”
“城东那间。”赵蘅看了一眼秦照,“陆春藏过人的那间。”
秦照骂了一句,声音发抖。
他们从乱葬地回城时,汪履中正在金钩坊。
蒋独眼这回不肯见他,托徒弟传话,说炉子坏了,今日不待客。汪履中站在炉房门口,看着里头热气翻滚,笑了一下。
金钩坊比前几日更热。炉门半掩着,火光从缝里透出来,把墙上的铁钩照得一明一暗。徒弟年纪不大,肩上搭着湿布,额头全是汗。他挡在门口,眼睛却总往里瞟。汪履中看见炉边放着一桶新水,水面浮着铁屑,说明今日不但开过炉,还开得急。
“炉子坏了还烧这么旺?”
徒弟低头:“师父说不见。”
“告诉你师父,梁升的坟空了。”
徒弟脸色一变。
汪履中看见了。
这一变很快,快到寻常人会当作听见死人坟事后的晦气。汪履中不会。他见过伙计偷账、管事藏银、船户报假损,心虚的人眼睛先动,怕的人嘴角先僵。徒弟是后者。
他没有逼,只把一张银票塞到徒弟手里:“这不是买命,是买一句话。两年前梁升死后,有没有人拿旧甲来回炉?”
徒弟捏着银票,手心出汗:“我不知道。”
“那就换个问法。”汪履中道,“蒋独眼这几日为什么躲?”
徒弟往炉房里看了一眼。
里面传来铁锤声,敲得很乱。
“昨夜有人来过。”徒弟低声道,“让师父闭嘴。”
“谁?”
“韩家的人。”
“叫什么?”
“邵管事。”
又是邵。
汪履中记下,转身要走。徒弟却又叫住他:“少东家。”
“嗯?”
“两年前有一副甲,烧不化。”
汪履中停步。
“什么叫烧不化?”
“不是烧不化,是里面夹了薄铜片和黑渣。师父说那不是正经甲料,像庙里旧钟和锅底铁混出来的。那批料上有一枚裂印,和你昨日问的副印差不多。”
“那批料后来呢?”
徒弟摇头:“被人拉走了。不是韩家车,是军车。”
汪履中看着他:“谁的军车?”
徒弟脸色白了:“我真不知道。只记得车辕上刻了一个秦字。”
秦。
汪履中没有接话。
炉房里的铁锤声停了一下。隔着门,蒋独眼大概也听见了这个字。那一下停顿比徒弟的话更要紧。汪履中把“秦”字在心里拆开,又重新合上。秦照、秦家车、秦姓脚夫、故意刻上的假字,每一种都可能,每一种都能把尤继衡身边的人拖下水。
这地方姓秦的不少,可此时此刻,任何一个秦字都够要命。
他把第二张银票放下:“今日你没见过我。”
徒弟忙点头。
回铺路上,汪履中没有坐车。
街上积水未干,鞋底踩过去,水声碎。程阿蕙在后门等他,见他走回来,脸色就沉:“查到坏东西了?”
“嗯。”
“多坏?”
“能把秦照也拖进去。”
程阿蕙吸了一口气:“秦照?”
“未必是他。”汪履中进屋,把湿外袍脱下,“两年前拉走坏甲料的军车,车辕刻秦字。可能是秦家车,可能是秦照手下,也可能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
“你要告诉尤继衡?”
“要。”
“他会信?”
“他会先查。”
程阿蕙看着他:“你倒很懂他。”
汪履中没有接。
傍晚,尤继衡来了。
他走的是后门。汪履中听见脚步,先看见那件旧外袍。衣服披在尤继衡身上仍旧不合,袖口短,露出一截腕骨。
后门外的石阶还湿着,尤继衡进来时带进一点雨后凉气。汪履中本想先说金钩坊,却先看见他肩头的布边,红色不明显,被深色外袍压住了。那件借来的衣服袖口短,露出一截腕骨,雨水沿着腕侧滑下去,落在门槛边。
“坟空了。”尤继衡道。
“金钩坊也有消息。”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程阿蕙站在旁边,冷笑:“你们倒省事。”
她关门出去了。
汪履中把金钩坊徒弟的话说了一遍。说到“秦字”时,尤继衡脸色没变,手却按住了桌沿。
“秦照不会。”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蠢不到把自家姓刻在车辕上去搬坏甲。”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道:“但别人会用。”
尤继衡坐下,肩伤让他动作慢了一点。
汪履中看见了,伸手要去碰他的肩。
尤继衡避开。
不是很明显,却够汪履中看见。
屋里静了。
汪履中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将军怕我牵得太深?”
“已经太深。”
“所以连伤也不给看了?”
尤继衡没答。
汪履中笑了一下:“这笔账分得真清。”
他这一下笑得不大好听,自己先听出来了。尤继衡把脸偏开,没让他碰。
“汪履中。”
“我知道。”汪履中打断他,“你想把我摘出去。”
“这事跟粮价、盐课司不是一回事。”尤继衡道,“军械案一旦翻出来,要死人。”
“小闸也死过人。”
尤继衡眼神沉了沉。
汪履中说完,也没往回收。
“我不是说罗七和邓安能抵账。”他说,“我是说,从那时候起,我就摘不干净了。”
尤继衡看着他,半晌道:“你可以装不知。”
“装不知很贵。”
“我替你付。”
汪履中指尖压着账页,半晌没有翻过去。
尤继衡转开眼:“我会让秦照查秦字车。你别再去金钩坊,也别见韩峤。”
“将军这是命令?”
“是。”
“那小民不接。”
尤继衡转回来看他。
汪履中走近一步,低头看他的肩:“你可以不让我看伤,但不能不让我看账。”
“你非要跟?”
“嗯。”
“为什么?”
汪履中本可以说为了汪家,为了旧账,为了不让韩峤独吞粮路。每一句都能用,也都是真的。
他最后只道:“因为你欠我。”
尤继衡看着他。
外头雨后风吹过,门板响了一下。
汪履中说完,指腹在桌沿那道旧刀痕上按了一下。外头雨水还在滴,后门半掩着,风把尤继衡肩头那点红色吹得露出来,又很快被外袍压回去。
尤继衡把手从桌沿松开:“伤没裂。”
汪履中抬眼。
“只看一眼。”尤继衡道。
汪履中笑意很淡:“将军如今也会讲价了。”
他走过去,解开尤继衡外袍的一角。伤口确实没裂,只是布边有点红。汪履中的指尖停在布结旁,没有碰到皮肤。
“今晚换药。”
“我自己换。”
“你自己换会扯到。”
“那你快点。”
汪履中看他:“门开着。”
“程阿蕙在外头。”
“所以?”
尤继衡低声:“没人敢进。”
这是他说过的话。
汪履中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继续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