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夜里起了热。不是大热,额头却烫。汪履中发现时,屋里灯已经灭了一半,外头铺面也静了。尤继衡坐在椅上,眼闭着,呼吸却比平时重。
后账房潮气重,白日里开过门,夜里又关严,药味和湿木味都闷在屋里。尤继衡身上的伤本来就该好好养,可外头一堆眼睛盯着,孟军医不能来,军中人不能来,连灯都不敢点得太亮。
汪履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尤继衡睁眼,第一反应就是扣他的腕,力道不重,准得很。
“是我。”汪履中道。
尤继衡看清人,手却没松:“你手怎么这么凉?”
“因为你热。”汪履中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将军,松手。我去拿水。”
“不用。”
“你发热了。”
“小伤。”
尤继衡皱了下眉,还是那一句。汪履中看着他:“再说小伤,我让程阿蕙进来骂你。”
尤继衡闭了闭眼,这才松开手。
汪履中去取温水和布巾。程阿蕙在外间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他端水,眉头一皱:“烧了?”
“有点。”
“我让人去叫孟军医。”
“别。”汪履中道,“孟军医一来,营里就知道。”
程阿蕙看着他:“你真把汪家后账房当军营暗室了?”
“先熬过今晚。”
“你也会熬坏。”
汪履中没接,端着水站那儿,像是没听见。
程阿蕙把一包退热药塞给他:“半包,不许多。水温一点,别冷激着伤。”
“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完,转身又去守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骂,最后只把门替他们掩严。
汪履中回屋,尤继衡已经把外袍扯开一点,大概是嫌闷。肩上的布条被汗浸湿边缘,药味重了些。
“别乱动。”
“热。”
“热也忍着。”汪履中把布巾往盆里一按,“你对病人一直这样?”尤继衡抬眼问他。
“看价钱。”
“我付过。”
“你昨夜说还不起。”
尤继衡不说话了。
汪履中把布巾浸水,拧干,替他擦额头。布巾落下时,尤继衡眼皮动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偏,又停住了。离得一近,连他睫毛上那点潮气都看得见。人都烧成这样了,肩颈还是绷着,手也没闲着,虚虚扣在椅沿上。
发热让尤继衡的呼吸比平日热些,落在汪履中手背上,一阵一阵。汪履中把布巾翻到冷的一面,手指碰到他额角时停得比前一次久。椅沿被尤继衡抓出一道浅印,木屑扎在掌侧,他低头看见了,也没说,只拿指背碰了碰那只手。
“松一点。”汪履中道。
“什么?”
“手。”他低头看椅沿,“你再抓,木头都要欠你钱。”
尤继衡慢慢松开。
汪履中继续擦。额头、鬓边、下颌。擦到颈侧时,他手停了一瞬。昨夜那点血已经洗净,喉结旁只剩一点淡红的擦痕。
尤继衡低声:“又看?”
汪履中把布巾折了一面:“收了钱的。”
“我没付。”
“欠着。”
尤继衡看着他:“你很喜欢让我欠。”
汪履中手指一顿。
“欠账才有来往。”他说。
汪履中说完,低头拧布巾。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盆沿,清脆一声。他没有急着再开口。
尤继衡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汪履中没有避。灯火暗,雨后潮气退了一点,空气里剩下药味和布巾的水汽。
“汪履中。”尤继衡道,“你若要退,现在还来得及。”
汪履中一时没动。
“退什么?”他问。
“退到买卖里。”
布巾里的水沿汪履中指缝滴下来,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将军觉得现在还退得回去?”
汪履中看着水面晃开的纹路,半晌没接话。
尤继衡没有答。
汪履中把布巾放回盆里,水面晃了一下。
“你让我退,我就退。”
尤继衡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没伤的右手,碰到汪履中的手腕。指腹贴在腕骨旁,没有用力,却停得很稳。
“我没让。”他说。
门外远处有人走动,大概是夜里守铺的伙计。脚步声过了,屋里又静。尤继衡的手仍停在他腕上,汪履中的呼吸乱了一下。
汪履中低声:“你在发热。”
“我知道。”
“发热时说的话,明日可以不认。”
尤继衡看着他:“你会让我不认?”
“看价钱。”
尤继衡没接这句。他的手顺着汪履中的腕骨往下,碰到他包着的手背边上,就停那儿了:“还疼吗?”
汪履中低头:“疼。”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不能替我疼。”
尤继衡把他的手拉近一点,低头看布条。汪履中站在他膝前,手被他托着,退一步就能抽回,可他没退。尤继衡低着头,离他指节很近,最后也只是把布条松了松,重新系好。
“太紧。”尤继衡道。
汪履中看着他:“将军现在只是替我换布?”
“不然呢?”
“我以为你要收利息。”
尤继衡抬眼。
灯火晃了一下。
汪履中说完扯了下嘴角,没扯起来。本来还想再说句闲话,话到嘴边,又算了。
尤继衡松开他的手:“药。”
汪履中闭了闭眼,把退热药端给他。
“喝完睡。”
“你呢?”
“我守账。”
“守我。”
汪履中端碗的手停住。
尤继衡接过药就喝。药苦得厉害,他也没皱眉。
汪履中把空碗拿回去,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道:“守到天亮。”
尤继衡靠回椅背,没有再应。后半夜热退了一点。汪履中没有睡,坐在账桌边翻南义仓旧档的抄页,翻到一半发现自己半个字都没看进去。灯芯又短了一截,纸上的字糊成一片,他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还是没记住上头写了什么。后来实在烦了,把账本一合,起身添了半勺灯油,又坐回来听那边的动静。
窗外一点点见白,后院水缸先亮起来。汪履中坐在账桌边,没再翻账,一直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