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九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洼地里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水面在雾里看不分明,只有边缘处露着一点暗色的水光。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东西,是沈渡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搭在她肩膀上,有一边滑下去了,剩下的半边还盖着她。她看了一眼道袍,又看了一眼沈渡。
他坐在几步之外的矮埂斜坡上,身上只剩一件中衣,正低头看那枚铜铃。月光还亮着,照在他侧脸上,她不知道他是醒了还是一夜没睡。
“你的衣服。”白九九说。
沈渡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不冷?”
“不冷。”
白九九把道袍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回他旁边的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夜里的寒气还没有散,她搓了搓胳膊:“你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你睡着之后。”
白九九顿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你干什么?”
“我自己有衣服。”
“你睡着了,够不着。”
白九九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好像说得通,但又有哪里不对劲。她没再追问,把道袍叠好放回他旁边地上:“下次不用了。”
沈渡没有接话,站起来把道袍捡起来披回身上,低头系了一下腰带。
白九九转身蹲到水边洗了一把脸,水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抬手擦了一下。
“水是凉的。”她说。
“嗯。”
“你说底下会不会有东西?”
“有。”
白九九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水边不远的地方,正看着水面。“你看到了?”
“没有。但水是凉的,边缘有一层白雾。”沈渡说,“这种水底下一般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沉下去的东西,浮不上来。”
白九九看了水面一会儿:“你以前见过?”
“见过一次。”
“在哪?”
“一条河里。”沈渡说,“水也是凉的,也有白雾。后来有人捞上来一具尸体,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看不出是谁了。”
白九九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低头拧了拧裙摆上的水:“那这个水底下会不会也有?”
“有可能。也可能没有。”沈渡说,“天亮了再看。”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把鞋里的水倒出来,重新穿好:“走吧,天快亮了。”
两人沿着水边绕了一段路,找到一处水面较窄的地方。白九九先踩进水里试了试,水只到脚踝,底下是硬底,踩上去不陷。
她回头看沈渡:“水不深,可以过去。”
“嗯。”
沈渡也踩进水里,跟在她身后。
水面上那一层薄雾被两人的脚步搅散了,又重新合拢。白九九走了一段,感觉到脚下的底从硬变成了软,又变回了硬。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水面,前面的水比刚才深了一点,但也只到小腿肚。她又走了几步,低头看见水面下有一个暗色的轮廓,像是沉在水底的一个方形影子。她在水面上站住了,低头看了几息。
“怎么了?”沈渡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底下有东西。”
“看清了吗?”
“像是一块木板,还是方形的。”
沈渡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水面:“能绕过吗?”
白九九又看了一眼那个暗色的轮廓:“能。旁边水浅,绕一下就行。”
她往旁边偏了两步,绕开了那个方形影子。
沈渡也跟着她绕了过去,没有低头看。两人上了对岸,白九九蹲下来把鞋里的水倒出来,拧了拧裙摆。
沈渡站在她旁边,也在拧袖子里的水。白九九看了一眼他的袖子,中衣袖口湿了一大片,贴在小臂上。
“你衣服都湿了。”
“干了就好了。”
“你身上那件道袍也湿了。”
“回去再晾。”
白九九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过了洼地之后,路又变成了干泥地,但颜色比之前深,像是有水分从地面里渗出来又被晒干了。
她走了一阵,看见路边有一个缺口,像是有人从主路上拐进了旁边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一堆火留下的。
白九九站在缺口处看了两息:“有人在这里停过。”
沈渡走上来也看了一眼:“多久了?”
“灰烬被风吹散了,但没有长草。”白九九蹲下来碰了一下灰堆的边缘,“应该没多久。”
“几天?”
“说不上来。”白九九站起来,“但肯定不是一年半载的。”
她转身正要走回主路,余光扫到灰堆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她停住了脚步,又走回那片空地中央,蹲下来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一小块布料,深色的,已经褪得发灰了,但边缘还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绣纹。绣纹不精致,像是自己缝上去的。
白九九没有把布料从土里拉出来,只是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绣纹。沈渡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块布料:“衣服的袖口。”
“嗯。”
“埋进去的时间不长。”沈渡说,“布料褪色不均匀,埋进去的时候还是新的。”
白九九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埋进去的时候是新的?”
“领口的颜色比袖口深,说明露在外面的部分被晒褪色了,埋在土里的部分颜色还在。”沈渡说,“如果是穿旧了再埋的,褪色应该均匀。”
白九九想了想,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看着那块露出的袖口和被风吹散的灰堆:“那这件衣服的主人,就是在这里烧火的那个人?”
“不一定。”沈渡说,“也可能是烧火的人埋的。”
“那你怎么看?”
沈渡沉默了一下:“周管家来过这里。”
“你确定?”
“不确定。”沈渡说,“但走这条路的人,往南的人,身上带着旧东西的人……不多。”
白九九看着地上那块布料:“你觉得是他留下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你每次都说‘可能’。”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她站在那里看了那块布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主路。
沈渡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日头正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灰白色的干泥地上,一左一右,朝着同一个方向。前方的路还在延伸,干泥地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深色的轮廓,像是树,又像是矮墙,在午后的天光里安静地横着。
白九九走了一阵,忽然说:“如果那件衣服真的是周管家的,那他就走过这条路。”
“嗯。”
“那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带着人?”
沈渡走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火堆,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大。”
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干泥地上并排往前铺着,前方的地平线在日头底下微微晃动着。干泥地在前方继续延伸着,矮墙的轮廓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