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灰白色的地面是一大片晒干的泥滩。
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平的,表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裂缝有手指宽,边缘翘起来,踩上去硬邦邦的。
白九九走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一种干涩的触感,像是踩着碎陶片铺成的路,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泥层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了。
“怎么了?”沈渡走在她后面,也停了。
“前面有东西。”白九九说,“旧河道里,半埋着的。”
沈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人骨。”
“嗯。”
“多久了?”
“看不出来。颜色已经跟泥滩差不多了,像是埋了一段时间了。”白九九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指骨,凉的,表面粗糙,像石头一样硬,“你来看。”
沈渡也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碰。“指骨完整。”
“那这个人死的时候手是张开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死后被人摆成这样的。”
“谁会把人摆成那个姿势?”白九九抬头看他。
“不知道。”
白九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指着那边。”她顺着那几根指骨的方向望过去,泥滩深处有一样东西半埋在龟裂的泥地里,“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木头的。”
“是门板?”
“不是。”沈渡说,“走过去看。”
两人走过去,越走越近,木板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楚,是一块棺材盖板,比寻常的盖板小一些,边沿残留着一层暗色的漆痕,大部分漆面已经被日头晒得剥落干净了。
板面中间有一道裂痕,边缘的木头向外翻着。
白九九在盖板前面停下来。“是从里面撞开的。”
“嗯。”
“你过来看。”白九九蹲下来,指着那道裂口的边缘,“新的还是旧的?”
沈渡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裂口边缘的木头。“旧的。至少过了一个夏天了,干透了,没有新鲜的断痕。”
“那这个人死的时间更早?”
“不一定。”沈渡说,“棺材板裂开了,不一定马上就能看到。埋在泥里,露出来需要时间。”
白九九想了想:“那手骨和盖板之间的距离,你觉得是同一个人的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沈渡站起来,“隔了一段距离,也可能是被水冲开的。”
“可这里没有水。”白九九说,“旧河道是干的。”
“以前有水。河床还在,说明这地方以前有水。水退了之后,骨头和棺材才会露出来。”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
她站在盖板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截手骨还在原处,指骨张开着。“你觉得这个人是自己爬出来的,还是被人拉出来的?”
沈渡看了一眼那道裂口的朝向:“裂口是从里面往外开的。”
“所以是自己爬出来的?”
“也可能是被人从里面顶开之后拉出来的。”
白九九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渡说,“我只知道裂口的方向是从里面往外。”
白九九沉默了一下:“你觉得这两样东西会是一个人放的吗?”
“不知道。”沈渡说,“但放在同一个地方,应该有关联。”
“那它们指着同一个方向呢?”白九九说,“手骨指着盖板,盖板翘起来的那一头也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干滩,没有说话。
白九九等了一下:“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那截手骨埋了多久,泥层什么时候干透的。”
“然后呢?”
“然后想到一个问题。”沈渡收回目光,“如果手骨是在水退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那它埋的位置应该更低。但它现在露出来的高度和盖板差不多,说明它和盖板是同一批露出来的。”
白九九听懂了:“所以它们是一起被埋的,也是一起被冲出来的?”
“可能是。”
“那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吗?”
“可能有。”沈渡说,“也可能没有。”
白九九看着他,等了两息:“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像是在说‘你自己不会看吗’。”
沈渡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白九九看见了但没有说破。
“走吧,天快黑了。”白九九站起来。
“前面还有路吗?”沈渡问。
“有。”白九九往远处看了一眼前方,“旧河道在那边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好像还有一片平地。”
“有多远?”
“走快点的话,天黑之前能到。”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从干硬的泥地渐渐变成了一层浅褐色的淤土,踩上去声音变了,从脆响变成了闷响。
“地面软了。”白九九说。
“旧河道的淤土,上面干了,底下可能还是湿的。”
“会陷下去吗?”
“不会。你踩下去的声音是闷的,不是湿的。陷下去的声音是‘噗’的一声。”
白九九低头用力踩了一脚,发出一声闷响。“那这种呢?”
“干的。”
“那你之前踩过湿的?”
“踩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沈渡说,“后来绕路了。”
白九九没有再追问。她低头走了一段路,感觉到沈渡的步子节奏和她差不多,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你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她忽然说。
“没你快。”沈渡说。
“我哪快了?”
“刚才踩淤土的时候你走在我前面两步。”
“那你不会跟上?”
“在跟。”
白九九没接话了,但她的步子确实放慢了半拍。沈渡也没有再加快,两个人保持着并肩的距离走着。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道矮埂,高出两边地面一截。
白九九先踩上去,站在矮埂上往对面看了一眼,另一侧是一大片浅洼地,比干滩低下去一截,洼地中央积着一层浅水,暮色里泛着暗光。
“有水。”她说。
沈渡也上了矮埂。“不多。从旧河道渗过来的。”
“那水底下有东西吗?”
“看不清。”
白九九沿着水边走了几步,看见水边的泥地上有一排脚印,不大,方向朝着对面。“这里有脚印。”
沈渡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不是人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别的。”
“野狗不会走那么整齐。”白九九说,“这个步幅是一样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水面:“天要黑了,今晚过不去。”
“那就找个地方歇一晚。”白九九转身往回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干爽的平地,上面铺着枯草。她蹲下来把地踩平了些,又捡了几根干树枝堆在旁边。“要生火吗?”
“不用。”
“怕招人?”
“怕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白九九在枯草堆上坐下来:“你师父以前也这么教你?”
“教什么?”
“出门在外不生火。”
“教过。”沈渡在她几步之外坐下来,背靠着矮埂的斜坡,“他说晚上点了火,你知道自己在哪,别人也知道你在哪。”
白九九想了想:“那你师父说得有道理。”
沈渡没有接话。
白九九靠着枯草堆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你觉得那截手骨和棺材板,跟周管家有关系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这一路上遇到的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沈渡说,“但不知道也没关系。走完了就知道了。”
白九九想了想这句话,心里同意但没说出来。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洼地里的水面映着一小片月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平了。她靠着枯草堆,听见沈渡在几步之外呼吸平稳,像是已经合眼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闭上了眼睛。远处洼地的水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面被人放在地上的镜子。她耳边还留着那句“走完了就知道了”在夜风里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