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赵府的书房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白九九守在门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两条腿蜷在椅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守着窝的狐狸。
赵府的丫鬟来送过三次饭,她吃了两顿,第三顿被风吹凉了,她也没叫人换,她怕敲门声吵醒里面的人。
赵婉娘来过一次,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身走了。
白九九注意到她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玉佩藏在衣领下面,隐约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渡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夕阳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间书房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白九九正在打盹,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猛地抬头,看见沈渡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手绑着两块夹板,用布条固定在胸前,那张清隽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他看了她一眼。“你没走?”
“我往哪儿走?”白九九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左肩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包着干净的纱布,但道袍还没换,还是那件破了洞、沾了血的中衣。“你看起来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你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儿去。”沈渡的目光在她缠着布条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白九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条还在,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脚趾头从缝隙里露出来,灰扑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土。
她的裙子也破了好几处,左边袖子上那道被恶鬼爪子撕开的口子尤其显眼,露出里面雪白的胳膊。
她确实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行了,半斤八两。”她说,“你饿了没有?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沈渡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夕阳,“先去找赵婉娘。”
“现在?”
“现在。”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白九九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急。
他很少急,即使被恶鬼包围、被傀儡围攻、被周管家拿镜子威胁的时候,他都是慢吞吞的,像是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但此刻,他说“现在”的时候,有一种很少见的紧迫感。
白九九没有多问,转身朝赵婉娘的院子走去。
沈渡跟在她身后,走得比平时慢,右手的伤势影响了他的平衡,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重新习惯走路这件事。
赵婉娘在房间里坐着,窗户开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铺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沈渡和白九九,微微一怔,然后站了起来。
“沈道长,白姑娘。”
“坐。”沈渡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白九九站在他旁边,没有坐。沈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椅子,“你也坐。”
白九九拉过椅子坐下来,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她不想让赵婉娘看见她那两只缠着破布条的脚,太狼狈了。
赵婉娘看着他们,目光在沈渡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周管家……是坏人,对吗?”
“对。”沈渡没有隐瞒,“他杀过人,不止一个。”
赵婉娘低下头,手指捏着袖口,捏得发白。
沈渡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绕弯子。“赵姑娘,你脖子上那块玉佩,可以给我看看吗?”
赵婉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没有动,低着头,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手,摸到脖子上的红绳,犹豫了一下,然后解了下来,放在桌上,推到沈渡面前。
那是一块圆形的白玉,比铜钱大一圈,温润细腻,在夕阳下泛着柔柔的光。
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复杂,弯弯绕绕,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
白九九不认识那个字,但她看着它,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痒痒的,又凉凉的。
沈渡用左手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细看之下,像是一道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已经磨得光滑了,但痕迹还在。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的光,微微眯起眼睛。
白九九看见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对于沈渡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反应了。
白九九好奇道“沈渡,怎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婉娘。
“赵姑娘,这块玉佩,你是从你母亲脖子上取下来的?”
赵婉娘点头,脸色白了一分。
“当时你母亲已经下葬了多久?”
“一个……一个月。”赵婉娘的声音很轻,“我娘死了之后,我梦到阿檀。他在梦里跟我说,那块玉佩是他的,他想拿回去,让我帮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还是去了。我挖开我娘的坟,从她脖子上取下这块玉佩,戴在自己身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他。”
白九九的心揪了一下。
她挖开母亲的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一个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梦。但她还是去了。她把那块从死人脖子上取下来的玉佩戴在自己身上,只是为了让那个梦里的声音,可以安息。
“你戴上这块玉佩之后,有什么感觉?”沈渡问。
赵婉娘想了想。“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我开始做梦。不是阿檀的梦,是另一个人的,很模糊,看不清脸,但我听见他在哭。他哭得很伤心,很久,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一样。”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那个人哭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赵婉娘摇头。“没有……只是哭。”
沈渡沉默了。
白九九看着他的脸,等着他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赵姑娘,这块玉佩,不是阿檀的。”
赵婉娘愣住了。“什么?”
“阿檀跟你说,这是他家的信物,他爹给他的。但他没有跟你说实话。”沈渡用左手指着玉佩背面那道浅浅的划痕,“这道痕迹,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个‘秦’字,被磨掉了。”
赵婉娘的脸色彻底白了。
“阿檀说他姓秦,他爹每个月给他寄银子,他有家书,有信物。”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情,“但这些,都是假的。他不姓秦。这块玉佩,是他从别处拿来的。他带着这块玉佩到处走,有人认出了它,就追了过来。”
“追过来的人……是周管家?”白九九问。
“是。”沈渡放下玉佩,看着赵婉娘,“周管家一直在找这块玉佩。他找了三十年,追了很多人,杀了很多人才找到它。三年前,他发现阿檀手里有这块玉佩,就追到杏花村,找了李大山帮忙。阿檀不肯交出玉佩,所以他们杀了他。”
赵婉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阿檀说……那是他家的……”
“他知道那是假的。”沈渡说,语气没有波澜,但白九九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带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玉佩,被追杀,被杀,被埋在桂花树底下三年,魂魄被封在陶罐里。他一定很后悔当初拿了那块玉佩。”
房间里安静极了。
赵婉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白九九看着她,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阿檀为什么要拿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玉佩?”白九九问,“他拿它干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块玉佩,真的能号令万鬼。”他说,“上古天师道掌门的信物,得之者,可令天下万鬼听命。阿檀不知道那块玉佩是真的,他以为只是一块值钱的玉。但他拿了,所以死了。”
白九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号令万鬼。
所以周管家追了三十年,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个。谁拿到这块玉佩,谁就能号令天下所有的鬼。而他背后那个“东西”,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白九九问。
沈渡看着桌上的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拿起来,用左手握着,站起身。
“把这块玉佩,还回去。”
白九九一愣:“还给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婉娘一眼。
“赵姑娘,这块玉佩在你身上戴了一个月,你体内的阴气还没有完全散干净。这几天不要出门,不要见陌生人,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立刻让人来找我。”
赵婉娘抬起头,泪痕还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沈道长……阿檀他,还能回来吗?”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只是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然后说了一句:“阿檀一直在等你把他送走。等我们把所有事情做完,我会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赵婉娘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点了点头。
白九九跟在沈渡身后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院子里,夕阳已经落到了墙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渡,”白九九走在他身边,“你要把玉佩还给谁?”
沈渡的脚步没有停。
“还给它的原主人。”
“原主人是谁?”
“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
白九九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她看着沈渡的背影,看着他右臂上绑着的夹板在夕阳里泛着白色的光。
三百年。
死了三百年的人。
这块玉佩,比阿檀死了更久。比杏花村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更久。
“沈渡,”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到底在查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推开院门,走进暮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桂花树的香气。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一桩三百年的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