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都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布袋,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
铜钱剑、招魂幡、八卦镜,看起来比沈渡那柄短剑和三两张符纸气派多了。
白九九注意到,他们爬山的速度很快,步子又稳又疾,完全不像是四五十岁的人该有的腿脚。
尤其是周管家。
白九九三天前在赵府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他弯着腰、驼着背,走路一步三喘,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哪有现在他这般模样!
只见周管家直着腰、抬着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那双精明的老眼里闪着的光,不是一个普通管家应该有的眼神,反而像是猎人!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按在短剑上,但没有拔出来,就那么站着,看着周管家一行人越走越近,像在看一群与他无关的人。
周管家在距离沈渡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停下了,一字排开,把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白九九下意识地往沈渡身边靠了一步。
忽然,她发现这五个人的站位不是随意的,而是一个阵型。
周管家在中间,像是阵眼;左边两个人,右边两个人,前后交错,正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她是在青丘的狩猎课上学到这些的。教课的族叔说,狐狸天生是猎物,所以更要懂得猎人的把戏。她当时没认真听,现在后悔了。
“沈道长,”周管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赵府门口那个唯唯诺诺的老管家的声音,而是一种中气十足的、带着几分笑意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大晚上的,不在赵府守着小姐,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挖坟,不合适吧?”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管家笑眯眯地往前走了半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白九九这才看清,他的五官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不是容貌的变化,而是气质变了。之前的周管家,眉眼低垂,嘴角下撇,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老头。
现在的他,眉眼舒展,嘴角上翘,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那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凝视。
“那块玉佩,”周管家说,语气像在聊家常,“你找到了吗?”
沈渡终于开口了。“你在找的那块玉佩,不在棺材里。”
周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让白九九捕捉到了。
“哦?”他的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但笑意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糖水底下的沙子,“那在哪儿?”
“在赵婉娘的脖子上。”
周管家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沈渡,月光下,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孔……
一个五十来岁、面目阴鸷、眼神如刀的男人。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
“我知道的还不够多。”沈渡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如,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阿檀,不知道杏花村的大火是不是你放的,不知道赵夫人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不知道那颗牙……小穗的牙……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夫人的棺材底下。”
白九九注意到,沈渡每说一个“不知道”,周管家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他说完,周管家的脸已经不再是脸了,更像是一张面具,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岩浆,随时会喷出来。
“这些事情,”周管家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你不该问。”
沈渡看着他,那双半睁半睡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金色的瞳光在月色里亮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我问了。”
白九九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攥紧了袖子里的符纸,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是谈话,不是对峙,而是动手。一定会动手。从周管家带着四个人上山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了。
周管家盯着沈渡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一种……惋惜。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又像一个屠夫看着一头走进 s屠宰场的牛。
“天师道最后一位传人。”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
“我本来就不聪明。”沈渡说,“聪明的人不会干这行。”
白九九差点笑出来。
周管家没有笑。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四个人立刻往前迈了一步,阵型不变,但距离更近了。白九九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
香灰……朱砂……黄纸……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在骨头里的那种。
“我最后问你一次,”周管家站在四个人后面,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块玉佩,你给不给我?”
沈渡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符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上面的符文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周管家看到那张符纸,眼神变了。
贪婪。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一桌子菜,像一个赌徒看到了一堆金子。
“天师道的真传符。”他舔了舔嘴唇,“好东西。”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四个人动了。
白九九没有看清他们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四道人影已经从四个方向同时扑了过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更像是什么被操控的东西!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算好的。
沈渡没有躲。
他把符纸往地上一拍。
金光炸开!
不再同山路上那样温和,反而是一种暴烈的、带着杀意的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以沈渡为圆心向四周横扫过去。那四个人被金光扫中,像是被一只巨手拍了一下,齐齐往后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白九九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眼前全是金色的残影。她使劲眨了眨眼,等视力恢复的时候,看见那四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们的道袍破了,脸上有血,但他们的眼神没有变!
还是那种空洞的、没有感情的、被操控的眼神。
“傀儡?”沈渡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白九九一愣。
傀儡,不是活人,是被某种邪术炼制过的人。他们还有呼吸,还有心跳,但他们的意志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们只是工具,被主人操控的工具。
周管家站在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看戏的观众。
“天师道的金光咒,果然名不虚传。”他说,“不过,你能用几次?一次?两次?三次?你的灵力撑得住吗?”
沈渡没有说话。
白九九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在山路上用了禁术,在赵府守了一夜,在坟前画了符文,现在又用了金光咒。他是人,不是神,他的灵力是有限的。
“沈渡。”白九九小声喊了一句。
“别说话。”沈渡的声音很低,“站我身后。”
白九九咬了咬嘴唇。
她不想站他身后。她想站在他旁边。
但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本事,站他旁边只会添乱。她的符只能定住普通的鬼,对付不了这些被炼过的傀儡,更对付不了周管家。她能做的,只有不添乱。
那四个人又动了。这一次,他们没有一起冲,而是一个接一个地来。
第一个人从正面冲,沈渡挥剑挡开;第二个人从左面绕,沈渡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掉了他手里的铜钱剑;第三个人从后面偷袭,沈渡头都没回,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被沈渡一符定住。
第四个没有冲。
第四个站在原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沈渡扔了过来。
白九九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陶罐,封着口,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沈渡的头顶落下来。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陶罐。
那是魂瓮!
白九九在青丘听说过这种东西。
用人的骨灰和着泥土烧成的罐子,里面封着死者的魂魄。魂瓮碎了,里面的魂魄就散了,永远无法超生,永远困在碎裂的陶片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被撕裂的痛苦。
这是最恶毒的邪术。
天师道将其列为第一禁术。
沈渡伸手,接住了那个陶罐。
不用剑挡,不用符打,而是伸手,用手接住了。
白九九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沈渡的左手托着陶罐,稳稳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低头看着陶罐上的符纸,那张符纸上画的符文,白九九认识就是红玉簪子上刻着的那个符号。
“这是阿檀吗?”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白九九和周管家能听见。
周管家笑了。
“你猜。”
沈渡抬起头,看着周管家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平淡,那么漫不经心。但白九九看见了,他托着陶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白九九明显感觉得到,沈渡在忍着他心中的怒意
“你用了他的魂魄来炼器。”沈渡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杀了他,拿走了他的玉佩,用他的骨灰烧了魂瓮,把它的魂魄封在里面,困了三年。”
周管家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
那个笑容在白九九眼里,比任何鬼怪都要可怕。
“沈道长,”周管家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你知道那块玉佩是什么吗?”
沈渡没有说话。
“那块玉佩,是上古天师道掌门的信物。得玉佩者,得天下万鬼之令。”周管家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像两团鬼火,“我找了三十年,找了整整三十年,终于找到了。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天师道的余孽就放手?”
他看着沈渡手里的陶罐,笑了。
“把玉佩给我,我把阿檀的魂魄还给你。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白九九看着沈渡的侧脸。
她在等他做决定。
她知道沈渡不会把玉佩给周管家。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那块玉佩,而是因为如果他给了,赵婉娘就会死!
玉佩在赵婉娘身上,她才能活着。玉佩离身,她体内的阴气会立刻反噬,一夜之间,她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她也在等沈渡做另一个决定。
他手里的陶罐,是阿檀的魂魄。
三年的禁锢,三年的痛苦,三年的等待。
如果把陶罐摔碎,阿檀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阿檀就会被周管家带走,继续做他的工具。
沈渡低头看着陶罐,看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管家。
“你杀了一个人。”他说。
周管家挑眉。
“你杀了阿檀,拿了玉佩,炼了魂瓮。”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你害死了小穗,把她的牙埋在赵夫人的棺材里,让赵夫人的魂魄永世不得安宁。你杀了杏花村十七个人,放火烧了整个村子。”
每说一句,他就往前走一步。
“你找到了赵员外,故意让他买下阿檀的尸体种的那棵桂花树,故意让赵婉娘被阿檀的怨气侵染,故意引赵婉娘去山神庙,故意让她穿上嫁衣。”
又一步。
“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那块玉佩。”
又一步。
“你是为了用赵婉娘,一个极阴命格的少女做祭品,献给你背后的那个东西。”
沈渡站在周管家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清秀,一个阴鸷;一个手里拿着魂瓮,一个身后站着傀儡。
“我说得对吗?”沈渡问。
周管家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老柏树枝头栖息的乌鸦,哇哇地叫着飞向夜空。
“天师道最后一位传人。”周管家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你果然很聪明。”
他伸出手,拍了拍巴掌。
“聪明人,一般都活不长。”
话音刚落,那四个傀儡再次动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冲沈渡去。
他们冲白九九去了。
白九九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袖子,想掏符纸,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符纸从指间滑了出去,飘落在地上。
第一只傀儡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他的手伸向白九九的脖子,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刀。
白九九往后躲,但她的身后是赵夫人的坟,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响。
绝对不会是傀儡的手掐住她脖子的声音该发出的声音,反而像是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肉上。
白九九睁开眼。
沈渡站在她面前。
他的左肩插着一把铜钱剑,剑尖从肩膀前面穿出来,露出一截血淋淋的剑刃。他的左手还托着那个陶罐,稳稳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握着短剑,剑身上沾着血,脚下躺着那个冲过来的傀儡。
他用自己的身体,替白九九挡住了那一剑。
白九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肩膀上的剑,看着血从剑刃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的绣花鞋上。
“沈渡……”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
沈渡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的周管家,那四个傀儡已经退回了周管家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像是四尊石像。
“放开那个陶罐,”周管家笑眯眯地说,“我考虑留她一条命。”
沈渡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插着的铜钱剑,然后伸出右手,握住剑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剑拔了出来。
白九九听见了剑刃从皮肉里抽出来时发出的声音,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血涌了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滴在地上。
沈渡把铜钱剑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管家。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瞳光在夜色里燃烧,像是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白九九。”他说。
“在……在!”
“拿着这个。”
他把陶罐递给她。
白九九伸出双手,接过了陶罐。
明明一个小时的陶罐却仿佛有万般重量,一个被困了三年的魂魄,一条被夺走的生命,一份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等待。
“退后。”沈渡说。
白九九抱着陶罐,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赵夫人的墓碑旁边。
她看着沈渡的背影。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左肩的位置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周管事,”沈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你刚才说,聪明人一般都活不长。”
他顿了一下。
“巧了。我也觉得。”
他握紧了短剑。
月色下,山坡上,风吹过老柏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伴奏。
而在山下的远处,赵府的灯火还亮着,赵婉娘还在床上睡着,她脖子上那块玉佩还在微微发光。
她不知道,今晚的一切,都和她脖子上的那块石头有关。
她也不知道,一个叫沈渡的道士,一个叫白九九的狐狸精,正在山坡上,用命在替她守着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