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祖坟在城西十里外的山坡上。
白九九站在山坡底下,仰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墓碑,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坟都没有今天多。
青丘的狐狸死了之后,会化成原形,在月光下慢慢消散,变成星星点点的光,飘回山里。不留坟墓,不留墓碑,什么都不留。
所以她对“坟”这种东西,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恐惧?或者说,是一种“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的直觉。
沈渡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山脊那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像是两个沉默的旅人。
“你不怕吗?”白九九问。
“怕什么?”
“坟。”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九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怕。”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怕也要来。”
白九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不怕”来装英雄。
在山路上被恶鬼包围的时候他说怕,现在来坟地他也说怕。但他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做。
她觉得这比“不怕”更让人安心。
“赵夫人的坟在哪儿?”她问。
“最上面,左边第三个。”
白九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坡的最高处,几棵老柏树下面,有一座比其他坟都要新的墓碑,白色的石头,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山坡不算陡,但路不好走,碎石子和枯枝败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滑溜溜的。白九九今天穿的是那双花了六两银子买的绣花鞋。
她只有这一双鞋,这几天穿来穿去都是它,鞋面上绣的莲花已经快看不出来了,鞋底也磨薄了一层。
她一边爬一边心疼,心疼完了又觉得自己好笑。一只狐狸精,心疼一双鞋,说出去都没人信。
沈渡走在她前面,一步跨三个台阶,轻轻松松。
白九九在后面小跑着追,气喘吁吁,尾巴差点又从裙摆底下钻出来。
“你……慢点——!”她对沈渡喊道。
沈渡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等她。
等她爬到山顶的时候,沈渡已经站在赵夫人的坟前了。
暮色里,他背对着她,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铜铃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夕阳把他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看起来不像一个坑蒙拐骗的天师,倒像是什么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白九九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面前的墓碑。
“赵门周氏之墓”。
很普通的墓碑,和山坡上所有的墓碑差不多。石料是本地最常见的青石,刻字的手艺也一般,有几笔甚至刻歪了。碑前有一个石制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灰落了一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人来烧过香。”白九九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香炉里的灰,“不是最近烧的,至少三四天了。”
“赵婉娘烧的。”沈渡说。
白九九抬头看他。
“她来拿玉佩的时候,顺便烧了香。”沈渡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看香灰的分布,很明显左边的灰比右边多,说明烧香的人是左撇子。赵婉娘用左手写字,丫鬟提过。”
白九九低头看了看香炉里的灰,确实左边的比右边的多。
这个人观察得也太细了。
“你怎么知道赵婉娘是左撇子?”
“昨晚她醒过来的时候,先伸的是左手。”
白九九沉默了。
她想说“你真可怕”,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真细心”。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好像在说“这两个词不是一个意思”。
他没说什么,站起身来,绕着坟走了一圈。
白九九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老柏树的枝条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我们要等到晚上吗?”她问。
“嗯。”
“为什么不能现在挖?”
“因为现在挖,看到的只是一口棺材。”沈渡在坟的另一边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晚上挖,才能看到棺材底下的东西。”
白九九咽了口唾沫。
她不想知道棺材底下有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会跟着沈渡一起看。
入夜之后,天黑得很快。
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山坡吞没了。
白九九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沈渡插在坟周围的四盏小油灯。灯是沈渡从赵府带的,铜制的,很小,但很亮,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四个晃动的光圈。
沈渡从袖子里抽出短剑,在坟前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不是普通的圈。
白九九看清了,他画的是一个符文,笔画复杂,弯弯绕绕,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团火焰。
画完之后,他把短剑插在圆圈的正中央,退后两步,双手结了个印。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四灵护体,邪祟不侵。”
白九九听过这句咒语。
在山神庙的时候,沈渡念过。当时她没注意,现在再听,忽然发现这四句话不是念出来的,而是从身体里“震”出来的。每一个字落下,地面都会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回应。
四盏油灯的火苗同时跳了一下。
然后,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整个山坡。老柏树的枝条不晃了,草丛里的虫鸣也消失了,空气变得又沉又闷,压在皮肤上,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
白九九的狐狸耳朵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地底下。
“沈渡……”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伸手,从圆圈中央拔出了短剑。
剑身上,符文亮着金色的光。
那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瞳照得格外明亮。
“现在开始挖。”他说。
白九九愣了一下:“挖?用什么挖?”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两把小铁锹。
白九九完全不知道他那个袖子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沈渡伸手递给她一把,自己留一把。
“你挖左边,我挖右边。”
白九九接过铁锹,看了看自己昨天才修过的指甲,又看了看面前这座坟,深吸一口气。
她是狐狸精。
她不能在一座坟面前丢脸。
她蹲下来,把铁锹插进泥土里,开始挖。
泥土不算硬,前几天好像下过雨,表面一层的土还是松的。但挖到下面就不一样了,又湿又黏,每一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翻起来。白九九挖了不到半炷香,就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
她偷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的速度比她快得多,铁锹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一锹接一锹,泥土在身后堆成了一个小丘。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不急不慢,但效率极高。
白九九咬了咬牙,继续挖。
又挖了一炷香,她的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那声音不对……
石头的声音是清脆的,“叮”的一声。但这个声音是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挖到了。”她说。
沈渡放下铁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四盏油灯的光照在坑里,照亮了泥土下面露出的那一角,是暗红色的木头。
棺材盖……
白九九的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这口棺材里躺着的,是赵婉娘的亲娘。赵婉娘曾经为了拿回那块玉佩,亲手打开过这口棺材。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黑夜里,一个人,打开自己亲娘的棺材。
白九九不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者说,多大的绝望。
“继续挖。”沈渡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轻,很稳。
白九九点了点头,把铁锹插进棺材盖旁边的泥土里,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时辰,整口棺材都露出来了。
朱红色的棺材,比普通的棺材小一号,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棺材盖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一些云纹和莲花,寓意“驾鹤西去”。
棺材盖的左边,有一道明显的撬痕。
白九九摸了摸那道撬痕,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木刺。
“赵婉娘从这里撬开的。”她说。
“嗯。”
“我们要打开吗?”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棺材的另一侧,把短剑插在棺材盖和棺材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棺材盖松动了。
白九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沈渡撬开棺材盖的一头,然后用手抓住边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推。
白九九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看着棺材盖一点一点地移开。
油灯的光照进棺材里,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白色的内衬,已经发黄发黑了,上面散落着一些暗色的粉末,像是腐烂的布料和骨头风化后的碎屑。棺材里没有完整的尸骨。
赵夫人下葬三年,尸体早就腐烂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骨头和碎屑。
但白九九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棺材的底部。
靠近脚的那一头,有一块地方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木头是深褐色的,那一块却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这里。”白九九蹲下来,指着那块黑色的区域,“有东西。”
沈渡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黑色的木头。
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黑色的区域,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烧的。”他说。
“那是什么?”
“血。”
白九九的血液凉了半截。
棺材里的血!
不是赵夫人的血,赵夫人已经死了三年,不可能流血!
那是谁的血?
沈渡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短剑,用剑尖在黑色区域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一块薄薄的木片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的一个凹陷。
凹陷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的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圆圆的,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石头,又像是被泥土包裹的什么东西。
沈渡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白九九凑过去看。
油灯的光照在那东西上,她终于看清了。
是一颗牙。
人的牙。
很小,很小的一颗牙,不是成年人的,是孩子的。
白九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小穗的?”
沈渡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牙包在符纸里,收进了袖子。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着山下远处的灯火,站了很久。
风又起了。
老柏树的枝条开始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白九九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这颗牙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赵夫人的棺材底下为什么会有小穗的血,想问三年前杏花村的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山坡上。
在山下。
在那个穿绸缎的人身上。
“沈渡,”她终于开口了,“那个穿绸缎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瞳光在夜色里微微闪烁。
“他想要的,”他说,“从来不是玉佩。”
“那是……什么?”
“是玉佩里的东西。”
沈渡把手插进袖子里,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白九九,把你的耳朵收回去。有人来了。”
白九九一愣,伸手摸了摸头顶。
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果然还直愣愣地支着。她赶紧运转妖力把耳朵收回去,尾巴也缩进了裙摆底下。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山下来,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一群人在跑步。
白九九眯起眼睛往山下看,月光下,几道人影正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前面的那个人,她认识。
是赵府的周管家。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赵府的下人衣服。
而是一身道袍。
灰色的,跟白九九三天前花三两银子买假符的那个老头穿的一模一样。
白九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沈渡。
沈渡站在暮色里,看着山下跑来的人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