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 第8章 怨魂镇压

阿芦盼着的片刻安稳，终究没能长久。

方才引渡亡魂的余息未散，忘川支流便再度被暴戾的怨气撕破。

沈渡本以为将亡魂尽数送过轮回岔路，能换得片刻安宁，却终究忽略了一件事——江敛身上那鲜活纯粹的守川血脉，于这幽冥地界，本就是最致命的饵。

寻常亡魂尚会被气息牵引，那些积怨百年、执念化魔的厉魂，更是循着血脉味道，疯魔而至。

平静的河面骤然翻涌墨色浪涛，浓重怨气凝成黑雾，裹挟着刺耳尖啸，从忘川深处冲撞而来，狠狠砸在石屋外的青雾结界之上。

“砰——”

震响漫开，石屋微颤，窗沿苔藓簌簌坠落。

江敛正于榻上调息，骤然被这股凶戾气息惊扰，眉心红痣微烫，体内守川血脉不受控地躁动，似在警惕，又似在与之抗衡。

他快步行至窗边，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结界之外，数道身形扭曲的厉魂盘踞不散，周身黑雾缭绕，面目狰狞可怖，早已失却生前形骸，只剩吞噬一切的怨毒。尖利嘶吼穿透雾气，直刺神魂：

“苏家血脉……吞了他！”

“撞碎结界，吾等便可撕碎这活人魂魄，超脱轮回！”

这些厉魂皆是横死于此，怨念难消，常年徘徊险地，感知到江敛纯正的守川血脉，便认定吞噬他可化解怨气、超脱轮回，故而不顾一切，疯了般冲撞结界。

每一次撞击，都让沈渡布下的青雾结界泛起涟漪，淡青光晕渐次黯淡，结界纹路隐隐欲裂。

这结界本是为隔绝川中阴气所设，寻常阴兵亡魂难以撼动，可这些厉魂怨念滔天，又冲着血脉势在必得，攻势凶悍得超乎寻常。

江敛指尖缓缓攥紧，心口微沉。

又是因他。

若不是他身上的活人气息与血脉牵引，这片终年孤寂的支流，本不会祸事连连，沈渡也不必一次次为他出手，触犯川规，损耗自身。

他清楚自身实力微薄，出去非但无用，反倒会成拖累，只能僵立原地，满心无力。

就在结界即将崩裂的刹那，一道白衣身影已然立在青石坪上。

沈渡不知何时出了屋，白衣被雾气拂动，周身青雾暴涨，眉眼冷冽如冰，威压沉冷慑人。

他方才正在屋内调息，压制尚未消散的反噬颤纹，感知到厉魂来袭，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将石屋与江敛，一同笼在自己的青雾范围之内。

此刻他面上依旧无波，唯有垂在身侧的指节，因隐忍反噬的痛感微微泛白，看向厉魂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戾气，周身涌动的川力，透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忘川摆渡人，本可坐视厉魂游荡，只需按规引渡，不必为一个活人强行镇压怨念深重之魂——此举必遭厉魂反噬，加重魂体损伤，更违逆“不偏不倚、不护私念”的川规。

可沈渡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眸望向那些疯魔厉魂，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却寒意彻骨：“退。”

一字落，青雾川力骤然爆发，化作厚重雾墙，硬生生抵住厉魂冲撞。

“沈渡！你乃摆渡人，竟敢徇私护活人身，坏我川规！”为首厉魂认出他身份，嘶吼更盛，“这是苏家孽种，与吾等怨念相克，你今日护他，必遭川灵重罚！”

沈渡眉眼未动，颈间淡青色反噬纹路却悄然浮现，缓缓蔓延至下颌，清晰刺目。

先前破规救人、引渡亡魂，本就让他魂体受损，此刻强行催动川力镇压厉魂，反噬来得更快更猛，经脉间钝痛阵阵，可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于结界之前，半步未退。

“此地不容造次。”

话音落，他抬手结印，青雾化作无数细密锁链，瞬间穿透黑雾，将厉魂死死缚住。厉魂疯狂挣扎，怨气侵蚀着雾链，发出滋滋异响，尖啸凄厉，震人神魂。

江敛在屋内看得真切，指尖攥得发白。

他分明看见，沈渡周身反噬纹路愈渐深重，血色淡去几分，可那人将所有凶戾都拦在外侧，不曾让一丝怨气波及屋内。

这并非寻常镇压。

沈渡引灵力覆在厉魂之上，更像是在抹除它们的识念，断去所有寻来的可能。

如此不惜耗损自身，全是护着他。

眉心红痣似有感应，骤然亮了一瞬，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敛立在窗内，望着那道孤寂白衣，心底常年覆冰之处，像是被忘川薄雾轻轻一烫，无声泛起暖意。

从前的戒备与疏离，在这一次又一次不计代价的守护里，正一点点消散。

半柱香工夫，厉魂尽数被镇压，神识被涤荡干净，失了目标，茫然消散在雾气之中，顺流远去，再无波澜。

危机解除。

沈渡缓缓收力，青雾敛去，反噬之力瞬间席卷全身。他身形微晃，喉间腥甜微涌，抬手按在眉心，指缝间沾了一丝淡青色魂血。

“沈渡。”

江敛推门而出，快步走到他身前，欲要搀扶，又顾及分寸，只停在一步之外，声线微哑：“你受伤了。”

沈渡放下手，不动声色掩去指尖血迹，抬眸看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仿佛承受反噬之痛的并非自己：“无事。”

他语气轻淡，可颈间未褪的青纹、略显苍白的面色，都在诉说方才的损耗。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江敛望着他，心口微紧，眼底翻涌着难掩的心疼，“不必违逆川规，不必伤了自身。”

沈渡垂眸，目光掠过他眉心微亮的红痣，沉默片刻，只淡淡一句：“应人之诺，分内事。”

听似平淡无波，无半分异样，可那刻意压下的魂血气息，与未曾消散的反噬纹路，早已将所有偏私与守护，说得明明白白。

江敛喉间微哽，双手悄然攥紧。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沈渡对他的护持，从来不止是对母亲苏蘅的承诺。

那份藏在淡漠之下的偏执与温柔，早已在忘川的风雾里，缠成了扯不断的宿命丝线。

石屋重归静谧，忘川雾气缓缓流淌。

阿芦躲在廊下，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家大人这百年的等待与坚守，终究是乱了心，破了规，再也回不去最初的模样。

江敛抬眼，望着沈渡转身离去的孤寂背影，心底那份想要变强的念头，滚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不想再永远被护在身后，永远成为那人的软肋。

总有一日，他要足够强大，能与沈渡并肩而立，共挡这幽冥地界的万千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