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 第7章 川上引渡

晨雾尚未散尽，川上便泛起阵阵不安的涟漪。

沈渡灭杀阴兵后，散逸的幽冥之气搅乱了这片水域的平和，周遭游离的零散亡魂，被石屋残留的活人气息牵引，如同逐光的飞蛾，源源不断顺着支流漂来。

原本清寂的河面，渐渐聚起密密麻麻的亡魂虚影。它们大多是执念未消的凡人魂魄，面色茫然，眼神空洞，周身裹着淡淡的灰气，顺着川流缓缓挪动，将整条支流堵得水泄不通，却又碍于沈渡散下的青雾结界，不敢贸然靠近石屋。

沈渡立于青石坪上，白衣胜雪，眉眼淡漠地望着河面躁动的亡魂，指尖轻捻，周身青雾缓缓流转，梳理着紊乱的川间气息。

他身为忘川摆渡人，镇守川界、引渡亡魂，本就是天职。此前因护着江敛，接连破规出手，引得忘川气息失衡，如今必须依规将这些亡魂渡往轮回岔路，方能稳住这片支流的秩序，避免引来更多幽冥势力的注意。

“看好石屋，不许任何人靠近。”沈渡偏头，对着一旁垂首侍立的阿芦沉声吩咐，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却有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阿芦连忙点头，乖巧应下：“是，沈大人。”她抬眼偷偷看向沈渡，眼底满是担忧，大人接连触犯川规，又要强行□□，魂体的反噬只会越来越重，可她深知沈渡的性子，从不多言，只默默守在石屋门前。

沈渡不再多言，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翩然落在停靠在岸边的青雾渡船之上。

船身轻晃，却不曾溅起半分水花。他抬手握住船桨，青雾顺着船桨蔓延，原本静止的渡船缓缓驶离浅滩，朝着河面众多亡魂而去。

江敛站在石屋窗前，静静望着这一幕，眸光微动。

此前他所见的沈渡，或是破规救人，或是抬手斩敌，皆是为护他而破例，从未见过他履行摆渡人本职的模样。此刻隔着一层窗纱，他才真正看清，这位独居忘川百年的摆渡人，本该有的模样。

淡漠，公允，疏离，掌控着忘川的生死摆渡，不偏不倚，不沾尘俗。

渡船行至河面中央，沈渡停下船桨，周身青雾骤然散开，化作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四散的亡魂缓缓聚拢。

“依次登船，入轮回道，了却凡尘执念。”

他的声音清冷平和，顺着川风散开，带着一丝安抚心神的力量，原本躁动茫然的亡魂，渐渐安静下来，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步步踏上青雾渡船。

没有喧嚣，没有争抢，唯有亡魂虚影划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沈渡立在船头，身姿挺拔如松，全程寡言，只抬手轻引，有条不紊地将亡魂引渡至船上。他动作利落娴熟，每一个步骤都分毫不差，显然是做过千万遍，眉眼间始终平淡无波，仿佛这百年间，他日日皆是如此，守着这忘川河水，渡万千亡魂，守一方川界。

青雾笼罩着渡船，将亡魂身上的灰气一点点净化，川水潺潺，雾气缭绕，这幅画面孤寂而平和，与此前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敛倚在窗前，看得怔怔出神。

他原以为，沈渡本就是这般冷漠寡言之人，可如今才明白，这份对亡魂的公允淡漠，皆是本职。而此前对他的数次破例、暗中守护，早已是逾越了川规，倾尽了温柔。

心底那丝暖意，再次悄然蔓延，连同那份想要变强的决心，愈发坚定。

他不想永远只是被守护的那一个，他想有朝一日，能与这位摆渡人并肩，不再成为他的拖累。

不过半个时辰，沈渡便将河面的零散亡魂尽数引渡上船。他轻摇船桨，渡船缓缓朝着忘川主川的轮回岔路口驶去，青雾裹着渡船，渐渐消失在浓稠的雾色之中，只留下一片平静无波的川面，再无半分躁动。

返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青雾渡船再次出现在支流浅滩。

沈渡缓步上岸，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周身隐隐泛起的青色反噬颤纹，比之前更深了几分，脸色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引渡看似轻松，实则要不断催动川力，调和紊乱气息，本就加重了他此前的反噬。

他刚踏上青石坪，江敛便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阶前，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沈渡眼底的淡漠稍稍褪去一丝，却依旧未曾多言，径直朝着石屋走去。

“辛苦了。”

江敛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真切的动容。

沈渡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本职。”

简单二字，却暗藏了百年孤寂，也藏了对他未曾说出口的偏袒。

若真只是本职，他大可不必屡次破规救他，更不必为了稳住他的气息，强行承受川规反噬。

江敛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看着沈渡走进石屋，周身的孤寂气息，与这百年石屋，再次融为一体。

可江敛清楚，这份孤寂早已被打破，从他踏入这片忘川支流的那一刻起，这位摆渡人的百年坚守，便多了一份执念，一份牵绊。

而河面恢复平静，看似危机暂解，可暗处，更多的目光，已然被石屋的活人气息牢牢锁定，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阿芦看着屋内两道各自沉默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端来刚备好的川草茶，不敢打破这份静谧，只满心期盼着，这份短暂的安稳，能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