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和他的一切,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我想靠近他,就像从前就认识一样。”——江蓠
江蓠的病情大约是高一这一年开始急剧加重的。
她从小便清楚自己心脏存在缺陷,很早便做好了或许活不了太久的心理准备。
可当高一期末,主治医生告知她心脏已经发生严重病变的那一刻,恐惧依旧汹涌地将她吞没。无数个夜晚,她失眠、无声落泪。
她没有爸爸妈妈。母亲和她一样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然没有发生病变,却在生下她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当年亲戚们全都劝说打掉腹中的她。可母亲与父亲心里清楚,如果舍弃这个已经成型的孩子,他们再也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孩。
最后,母亲冒着巨大的风险生下了她。
而先天性心脏病,也一同传给了江蓠,甚至比母亲当年的病症还要严重得多。
小时候,江蓠常常会暗自猜想,或许有朝一日,她也会像母亲那样,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但她从不怪母亲,也没有资格去怪她。
母亲是一个生性乐观的女人。
阴雨天,是母女二人最难熬的时刻。湿冷的寒气会悄悄侵蚀她们的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无比。
每到这种时候,母亲便会抱住小小的江蓠,用柔软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唱着关于晴天的歌。
她总是轻声说:“你看,马上就要晴天了。”
江蓠窝在母亲怀里,望着天色一点点变亮,阳光穿过厚重云层慢慢洒落。
晴天来了。那是她最期盼、最喜爱的晴天。
五岁,母亲离世。
九岁,父亲也走了。
接连失去双亲之后,江蓠成了旁人眼中孤苦无依的孩子。
所有认识她的人,总会用怜悯异样的眼神打量她,或是在背后低声议论。
她十分讨厌这样。
后来她慢慢发现,只要她对自己悲惨的遭遇装作毫不在意,表现出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生活,甚至能够对着残酷的命运露出笑容,旁人便拿她无可奈何。渐渐地,那些刺人的目光与闲言碎语少了许多。
纵使亲戚待她还算不错,但没有哪一户人家愿意收养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的孩子。
最后,是奶奶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了家。
万幸奶奶是一名退休教师,有文化,在市区拥有一套教师宿舍;爷爷曾是军人,靠着两人微薄的退休金,足够支撑奶奶与江蓠两个人的生活。
小学六年级做完最后一场手术之后,江蓠的身体在初中阶段迎来一段短暂平稳的时光。
可在艰难完成体育中考,升入高中之后,她的病情再度骤然恶化。
从那时起,她只能坐在台下,看着别的少年少女在跑道上肆意奔跑。
她那么那么想要好好热爱这个世界。
直到那一天,她无意间听见医生和奶奶低声说道:“可能没几年了……”
刚好走到诊室门口的江蓠,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那是高一下学期期末考前一周的周一。
她独自跑到学校的天台。
学校天台平时极少有人前来,老师也严令禁止学生上去。一向听话的江蓠,此刻只想找一个地方透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登上天台,刚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出乎意料的是天台十分干净。
天台空荡荡的,角落有一处如同烟囱一般凸起的平台。
她走过去,发现后方搭着梯子,可以继续往上攀爬。
江蓠爬到这个更高的平台坐下,整片校园尽收眼底。她低头望着地面,又抬眼望向天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就此消失。就在她准备迈出脚步的时候,天台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上来了。
是个男生。从校服右胸标识的颜色来看,同样是高一的学生。他长相俊朗,神情却浸着浓重的悲伤。
看来又是一个不听老师叮嘱的人。
江蓠迅速收回已经伸出去的右脚。
男生一步步走向天台边缘,骤然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江蓠被这一声响动惊到,立刻蹲下身,躲在烟囱后方悄悄看着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天上的云不停变换色彩,男生站在下方,江蓠抱着膝盖坐在更高处。
他没有再做出别的举动,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江蓠就那样抱着膝盖,偷偷望着他,甚至忘了自己来到天台的初衷。
她不想被对方察觉。直到男生离开很久之后,她才慢慢从高处爬下来。
低头看向没有护栏的天台边缘,她双腿骤然发软。她想起在家等候她回去的奶奶,还有四处寻找她的老师。
方才奔赴死亡的念头与勇气一瞬间消散干净。原来想要活下去与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切换只在转瞬之间。
奶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不能丢下奶奶一个人。
后来江蓠才知道,那个男生就在隔壁班。她在高二班,男生在高一1班。
每到放学,她经过他们教室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他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班级的人。
一日又一日。
黄昏的光线将教室切割成光明与阴影两个部分,柔光落在少年身上,细碎如金箔的尘埃漂浮在光晕之中,仿佛围绕着他轻轻起舞。
江蓠停下脚步。
她忽然发觉,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除了奶奶之外,又多了一样让她心生向往、舍不得离开的事物。
那一刻,她正在缓缓降低心率的心脏,仿佛重新为他跳动起来。
之后,她总是会在校园各个角落和他偶遇。
走廊拐角、花坛边上、拥挤的楼梯口、人头攒动的校门口……许许多多地方。
就好像,一切早已命中注定。
吸引她的不只是他出众的外貌,还有他身上那股和她隐隐相似、带着神秘孤寂的气息。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数个瞬间,她都想鼓起勇气走向他,可他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气场,又一次次拦住了她。
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他也曾像自己留意他一样,留意过她,哪怕仅仅一次也好。
很快迎来高一下学期最后的期末考试,分配考场之后,他的座位就在江蓠前面。
他向后传递试卷的时候,江蓠的指尖无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背。江蓠的心猛地一颤——原来还有人和她一样,常年手脚冰凉。就在这一刻,她毫无预兆地心动了。
上午的考试结束,江蓠跑去公告栏查看考场名单。
许至。
原来他叫许至。
她记得这个名字,期中考试理科光荣榜上,许至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来他成绩这么优秀。
反观江蓠自己,常年被病痛拖累,成绩并不算突出。她在文科方面尚有一点天赋,理科却学得十分吃力。
选科填报志愿那天,当得知许至确定选择理科,江蓠毫不犹豫跟着选了理科。
她不像别的同学,有父母帮忙斟酌选文还是选理。晚餐桌上,她只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奶奶,奶奶十分支持她:“去吧,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于她而言,成绩好坏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这段随时都会戛然而止的短暂生命里,她只想如奶奶期许的那样,放肆、快乐地活下去。
或许是上天怜悯,又或许她和许至之间真的命中注定。
当江蓠走进高二新的理科班教室,一眼就看见了许至。
他来得很早,和她无数次见到的模样一样,独自安静坐在教室的一角,只是他身旁多了一个叽叽喳喳不停和他说话的男生。
沈铃走到江蓠旁边坐下,江蓠朝她露出微笑。
太好了,所有她在意的人,如今都在同一个班级。
这一刻,她满心欢喜。
**
升入高二的第一个周末,小姑姑来找江蓠。
两人并肩坐在学校附近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小姑姑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漫画书,指着里面的情节,叫江蓠念给她听。
那是一本少女漫画,越念江蓠越觉得尴尬,小姑姑却听得格外投入,一边啃冰棒一边问她,为什么不像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谈一场恋爱。
江蓠一时语塞,心底暗自感慨,现在的小孩子竟然这么早熟。
可她不得不承认,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好像真的能够让生命重新蔓延出新的生机。
“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早就都‘结婚’了,就只有你!作为你的长辈,我必须批评你!”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简单纯粹,江蓠不由得想起自己幼儿园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好不好嘛!小蓠!”
被小姑姑缠得没有办法,江蓠随口敷衍她:“好好好!等拐角走过来的第一个人,只要看着顺眼,我就去追他。”
这下轮到小姑姑愣住了:“小蓠……你,你真的要这么草率吗?”
江蓠故作认真地点头,不过是哄一个幼儿园小孩,不必当真。
小姑姑迟疑片刻,随即满意地点头:“可以!但是最后,必须由我这个小姑姑亲自帮你把关!”
江蓠差点笑出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知道“把关”这个词。想来长期和年长的人相处,确实会比同龄人成熟不少。
她们依旧坐在榕树下。
江蓠心不在焉翻着小姑姑不想看的少女漫画,而小姑姑一动不动盯着道路拐角,激动地等候有人经过。
她该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江蓠看着小姑姑认真的侧脸,满心都是这个小女孩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还在思索,如果拐角真的走来一个陌生人,该如何跟小姑姑解释,耳边就响起小姑姑一声惊呼。
小姑姑一把抽走江蓠手里的漫画,伸手指向拐角走来的身影。
江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男生出现在视野里,是许至。他正从拐角走来,江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你看!真的有人过来了!咦,校服和你的一样!该不会是你的同学吧!”
“呵呵,猜对了……”
“耶!”小姑姑开心地拍手,比江蓠还要激动。
江蓠看向身边的小姑姑。如果这个人是许至……好像,也不是不行。她忍着笑意没有表现出来。
“小蓠!我帮你试探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好人!”话音未落,小姑姑径直朝着许至跑过去,故意撞到许至腿上,“啊”地叫了一声,假装摔倒在地。
江蓠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算是碰瓷吗?
天哪,演技这么拙劣,千万不要发现她就在这里。
许至弯腰伸手,将小姑姑扶了起来。
“小哥哥你长得好帅呀,你要不要考虑和我的小侄女谈恋爱呢?”
小姑姑清脆的声音传来,在她抬手朝着江蓠所在位置指过来之前,江蓠急忙躲到大榕树后方,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到底在乱说什么!江蓠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制止。
就在她窘迫得无地自容,祈祷许至千万不要发现自己的时候,小姑姑已经跑到她身边,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我帮你打探好了,他叫许至,和你同一个学校、同年级!怎么样?快去快去!他人很好!”
“好好好!”江蓠朝着许至方才的方向望去,少年已经离开。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姑的脑袋,继续敷衍她,“好啦,奶奶叫我们回家吃饭了!这本漫画不许再看,我没收咯!”
“啊——小蓠好坏!”
江蓠拉着闹脾气的小姑姑往奶奶家走去,回头再看,许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就算那天拐角走来的人不是许至,江蓠心底清楚,她依旧想要靠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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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