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的病只有您开的方子见了效,只要您肯跟我回景都,太医署令都当得!”
老人捻着胡子,悠闲地半仰在藤椅上:“治病救人是医者本份,别的与我无用。”
“这个小地方,您到底有何放不下的?”
男人看不出年纪,说是青年,眼角却聚拢不少细密的皱纹;若论中年,却没有不惑之年该有的沉敛,在院子里不停地来来回回,行走间衣摆带风。
“那可多了。”老人闭着眼,慢悠悠地数着,“院里的鸡鸭、后山的药田、南街的烧饼、西街的糖人,还有门口的那棵石榴树……”
“我看,您就是放不下您自己的心里的那道坎。”
桑梓城是真的惨,好不容易躲过战争的洗劫,又赶上了时疫,尤其是那丰淮县的人,天灾**下的竟是没了大半,剩余的人迁居暂住,等明年开春上边派人来重建。
“但这怎么也怪不到您身上呀!就算您能早来些时日,也改变不了什么。”男人终于坐下身,“再者说,桑梓城翻出来的冤案可是比那城墙还要厚!啧啧,说不定是遭了天谴。”
“天意如此。”
“大人还是请回吧。”老人突然睁开眼,扭头又合上,“桑榆,送客!”
男人被小药童用扫帚赶到门口:“哎!老师您……”
“啪——”两扇木门紧紧闭上,把男人关在了门外。
他一甩衣袖,低声抱怨道:“这老货儿,真是越老越糊涂,一点都拎不清好坏。”
“大人,那这些……”男人随手下的示意看向那一车献礼,没好气道:“都扔门口!”
太医院的咒禁科新来了位咒禁师,医术神乎其神,但治病时从不让人在傍,这也能理解,怕人偷师嘛,可他总觉得觉得事有蹊跷……
“大人,我们是要回景都吗?”
“不急。”他现在处处受人排挤,没有老师撑腰还真不好办,“再等几天。”
天无绝人之路,多等几天说不定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桑榆一直趴在门缝看,等人走了才躲躲闪闪地走回来:“师傅,那人看起来是比县太爷还要大的官啊,就这么赶出去真的行吗?”
“怎么,你以后当大官就不认我了?”
“那怎么可能!”药童大声否认,麦色的脸蛋像是被阳光打了蜡,“等我当了大官,我就把六座桑山买下来给您种荷花!”
“荷花长山上?”
“小问题,我都是大官了!”
“呵呵,还是算了吧。”
老人说着,突然止住笑意,他叹了口气:“桑榆啊你要记住,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更有大荒。无论何时都不得用流言蜚语加筑灾难。”
“您教过好多遍了,我都记得牢牢的。”
“能记住就好,能记住就好啊。”老人又恢复了些笑意,“还有啊,甭管什么县太爷什么官老爷,只要你不偷不抢不去犯王法,站皇帝老儿面前也不必打怵。”
“行!”药童嘴贫道,“只要师傅您站我前边,别说皇帝老儿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怵!”
“你这臭小子!”老人笑骂。
天色还早,老人想着去书房看会儿医书,刚打开书卷没读几行竟然有了困意,眼前字还是原来的字,竟一个也认不出。
这个字是“是”吧,但是“是”字是这么写的来着?
正当他琢磨着,屋子里凭空出现一个小姑娘:“糜虫毕竟是有一半初洲血的寄生虫,发现及时并不是不能治,你这药方能已经差不多了。”
“还差什么吗?”面对凭空出现的人,却是很自然地聊了起来。
“或许是差了,也或许是多了。”
“多了?”
那小姑娘一挥手:“你现在就是染了糜蛏的症状,你可以试试哪种药有效果。”
“我倒是知道金钱草无对症之效,还减弱了锻牡蛎的药性,但那是为了中和枯矾的药性……”
“枯矾是不可或缺的吗?”
“并非,枯矾是为了代替胡粉(铅粉)。”不能用胡粉,否则就算能治好感染患者身体也会跨的。
“鹤虱能代替吗?”
“鹤虱不行,但加上川白前……可以试试。”话音刚落,他眼一晃,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山上,夏天的桑山,他旁边就是鹤虱和川白前,而且身体异常轻快,就算自己弯腰采药也没问题。
他将尝了口煮好的药,效果还是不佳:“使君子有了,再加土荆芥呢?”
只是想了想,他又出现在山上,山上成了秋天,他采到了土荆芥,做了处理后入药,虽然喝下立马就见效,他脑海中知道需要多少疗程。
换成鹤草芽会不会效果更好,如是想着,场景转换回冬天。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老人突然喊道:“我知道了,是尖花藤!”
这一次老人端药的时候有些紧张,仰头一口饮下,然后便觉身体无恙,他兴奋地问道:“你看还有什么纰漏吗?”
咦?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小姑娘?
在他认真研究的空挡,小姑娘找不到多余凳子坐下,最后灵机一动把院子里的摇椅拖了进来,像是为了晒太阳把两扇门都打开了,现在正在门框那摇着呢。
听到他的问话,那小姑娘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药,有些惊讶地坐直身子:“这么快?”
“那这个借你看一下吧。”她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本奇怪的书,“至于能记住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接过书籍,翻开一看,其中竟全是些世所罕见的药方?他琢磨一会,发现书上记载配药都很合理,就是不知这初洲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倒像是个地名……
确认无误,他开始记其中内容,因为是学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他记得很快,但这轻轻薄薄的一本书却好似翻不到头。
突然间老人停住了翻页的手,这一页上所记的东西他有些眼熟……这、这竟是他师父传给他的那卷古时遗方中内容?!
他激动快速往后翻找,手都有些颤抖,缺少的后半卷竟然也在!
——梦中惊醒。
老人出了一身汗,天还未亮,他来不及披衣,俯身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地撰写着什么。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啊——”小药童风风火火地开门,满地纸张被他开门的风带起一片,他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您一晚上没睡吗?!”
而老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药童噤声,小心翼翼的整理散落的笔迹。
一气呵成,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是我昨日于梦中所得的药方。”他竟真的将梦里书中的东西全记下来了!
“梦、梦中?”药童又是一脸震惊。
老人看向这才他:“你刚才咋咋呼呼何事?”
“是大事!”虽然刚才被震惊的忘了,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什么大事也得稳重,能有多大的事儿……”
“桑山见春了!”
“不就是……”老人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师傅,拐……哎?”什么情况?师傅跑的比他还快?
老人顾不得穿履,急匆匆跑到院中,树下摇椅被微风晃动,院落中生机处于目光所及,于此回首便见是屋后的春色漫山。
“哈哈哈——”到底情不自禁,老者放肆大笑直抒心怀,“这才是天意!”
“这才是天意啊!”
——白桑山
“我就说师尊肯定找不到路,这是哪儿啊?”一位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低头看看地图又抬头看看周围,最后连同旁边的两人一起看向那个看起来很“靠谱”的成年男人。
“这次我真的没出错。”洛空山认真解释道。
三位徒弟一脸“你猜我信么”的表情。
“咳咳——”洛空山将握着的手抵在面前,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反正已经到安全到达初洲,清唯,你先带着师弟去探亲,我和淼淼随后就到。”
“这不好吧。”叶清唯说道,“金丹以上会被压制修为,现在我们几人当中最弱的就是师尊你了。”
“不是最弱,爹爹和淼淼都是练气期啦。”洛空山小腿边传来奶声奶气的维护。
那小少年帮忙解释道:“金丹对应筑基的前中后,元婴对应炼气的七**,以师尊的修为对应的则是练气三阶。”
“好弱。”洛淼淼毫不留情地跳到师姐旁边。
“淼淼……”洛空山被扎心,“那还是一起走吧。”
“这次我带路,你们都跟好我。”小少年没有归还地图,照着地图往下山的路走。
“跟好了!”女孩蹦蹦跳跳地跟上。
叶清唯慢了几步,转身询问:“师尊,这里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没有察觉到吗?”洛空山有些惊讶。
“什么?”叶清唯警觉。
“我现在是练气三阶,穿这么少在这山上竟然没有觉得冷……”
“……”叶清唯利索转身,跟上师弟师妹。
徒弟们走后,男人往身后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喂!你们等等为师啊!”
——墨桑山某处
“果然如此……”颜岁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回神后虚握成拳。
刚来的时候她就感到不对劲,那些邪修敢把修士召唤过来却没有布置陷阱,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这些不合理,加上不清楚对方底细,所以她没有轻举妄动。
后来发生的事就更奇怪,她的计划被长寿打乱,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毕竟如果是她的话,试探出了问题一定会第一时间跑路,但他们竟然没有逃。
那个一招血藤的后手他们甚至自己都不知道,那么弱,却又敢召唤过来修士,来往的修士不少,他们怎么敢确保来的人都是能打过的呢?
邪俢又不是没有脑子,甚至普遍有些小聪明,平日里各类损招让人防不胜防,总不至于换了个地方就变傻了。
所以,假设阵法召唤的不是敌人,而是同伙的话,那一切便可解释得通——他们并非将所以修士都召唤到此处,而是早就同自己人约好了时间,她才是变数。
按理说她应该立马回玄洲上报,但她经不起“执律堂”的调查,远的不提,光是长寿的来历就很可疑。
她倒是有别的的办法,就是需要用原来的阵法把人召唤过来,可惜那个阵法被长寿破坏的渣都不剩,所以这几天她并没闲着,一直想办法将那召唤阵法复原。
花了三天三夜,终于是还原了个一模一样的。
与她猜的相差无几,把人“召唤”过来才敢确定,这阵只是相似而已,并不是可以「召唤」的高阶阵法,只是在大阵后布置了一个小传送阵。
更在她意料之外的是,她等来的竟是与叶清唯有关的一行人……真是无巧不成书。
虽然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魔族,但能在“万里形身台”动手脚且没有被守阵人发现……那位“隐岳长老”肯定察觉到了吧。
“既然有大人物在,就不用我这种小角色瞎操心了。”
颜岁敲敲脑袋,打断自己的思考,浮生偷得半日闲,还是趁机做些有趣的事情,比如:“画一个……蝴蝶风筝?”
正当颜岁兴致勃勃准备时,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把她自己吐得有些懵,只是面上不露疑惑,倒显得像是意料之中。
“真可惜。”忙活半天制作的风筝一下子全给毁了,用符太奢侈,“要不干脆该成长寿吧,飞天小狗。”嗯,很妙。
“狗?”
“没你的事,我不是跟你说话。”
“哦。”
“……”颜岁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迹,画个阵法不至于如此,应该是因为别的事,与凡人有关的事件她基本没插手,无论是治病还是托梦牵扯到的“因果”应该也不深,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颜岁掐指一算,有些无奈道:“怪不得……”不知是哪个小混蛋把与她有关的事件牵扯到初洲的皇权上了。
留不留名的无所谓,请给她留条命吧。
这样想着,她不由再次看向长寿,心里还是很疑惑,为什么同样是干涉因果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不痛不痒,落到她身上就是生死攸关?
天道对她是不是有些苛刻了?她就这么不讨喜吗?
还是说天道更喜欢傻孩子?然后既没把她当傻子,也没把她当孩子……
不行,已经疼到脑补不下去了。
颜岁强撑着自己把长寿用铁链锁起来,现在回家肯定是来不及的。
她把项扣垂下来的一段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给他戴上篱妖器后,又给笼子加了好几层结界:“我可能要睡一会儿,你别乱跑,醒来我们就去……”
“放风筝……”
“好!”长寿思考的总是很简单,反正岁岁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
此时他正因为能抱着岁岁睡觉而兴奋地摇尾巴,之前可是只有变回原形才可以陪岁岁睡觉的!而现在岁岁就躺在他怀里哎,超开心!
不过因为脸上碍事的东西,他没办法蹭岁岁的头发,不喜欢……但是这是岁岁给他戴的,他知道自己不可以摘。
能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他的手指轻轻触及她的脸颊,然后快速离开,再试了几次后,动作明显不再小心翼翼,脸颊、鼻尖、嘴唇、脖颈、肩膀……揉捏过每一根手指而后无师自通地交叉相握。
“岁……”他想让岁岁醒过来,他好像又要生病了。
这次的火不疼,但是很折磨人,长寿有些迷茫,他已经把岁岁紧紧抱在怀里,却总觉得还是不够,要是能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前所未有的火灼,仿佛要将这柔软而冰冷的身躯彻底融化在自己身体里才能熄灭……或许他该放开她,可他就是不想放手,如果有靠近岁岁就会痛苦的诅咒,那还真是比天火焚身还要残忍。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那火灼成了钻心的疼,他才从中清醒,也是第一次有了“害怕”这个概念——岁岁没有像往常那样醒过来。
“醒?”没有回应。
“饿!”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疼!”他说的是真的,但岁岁没有任何反应。
该怎么办,他现在只想要醒着的、会喊他名字的岁岁。
“岁……”他紧紧抱着无论怎么摇晃都没有醒过来的人,身体因为第一次接触到陌生心情而颤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颜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