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门应声而开,不一会儿,玉兰雅间的房门即被叩响。
周炎快步前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宁王又是谁?
他朝周炎颔首,开口便唤了一声“统领”。周炎有些尴尬地让开身,指了指站在隔墙边的聂瑜风示意。
此时聂瑜风适时开口说道:“倒不像个蟊贼,听人墙根可有趣?”
这是在鬼市那日宁王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如今尽数归还于他。
“是你?”他眉峰一动,显然从看见她那一眼便已认出,却仍嗤笑一声,“那日偷听的小贼竟是你们鸮羽司的统领?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对口合宜。”
聂瑜风闻言,只笑着请那二人入座:“三日前在隔壁牡丹雅间偷听之人原也是宁王你啊,我是对口合宜,那您又算什么?难道是癖性乖张不成?”
宁王也不恼,顺势坐在聂瑜风下首、胡易先前的位置上,取过一只新的酒盏,自顾自斟起酒来:“难怪你说你比王麻子知道得多,竟没有在骗我。只是那突然的一针,扎得我好痛啊。”
说完他伸手虚按在胸前,剑眉微蹙,这才又开口道:“统领大人,你要如何补偿我?”
原本宽敞的雅间,此刻因为这多出的两人,稍显局促。
聂瑜风僵硬地扯着嘴角,开口打破宁静:“我刺在下腹,你捂心口作甚,显然还是没有痛到让你铭记。如今不是要与你当牛做马了吗?还要甚补偿?”
室内一时间剑拔弩张,剩下的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统领说笑了,请。”宁王举起酒盏率先释以善意。
“大王请。”聂瑜风举杯回礼,面色已如常。
“不必拘礼,我是诚心来寻鸮羽司合作的,莫再称呼我大王了,倒显得生分。我名许令之,你叫我的字‘宥安’便是。”许令之饮下清酒,冲坐在上首的聂瑜风略一拱手,“你意下如何?”
“这样也好,在下姓曲名凤,字昭岐,你唤我昭岐便是。”聂瑜风也跟着自报家门。
“你姓曲?这盛京似乎没有什么姓曲的人家?”
“只是没有曲姓贵人罢了,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足挂齿。”
“曲”其实是她母亲的姓。曲夫人名唤曲芷岚,母家远在青州,许令之不曾听过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我等已同席而坐,不知宥安可否替我向这位胡兄证明此签是您之物?”聂瑜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签。
“我可以证明确是我写的。”
“不过,”他悠哉地饮了一口茶水,又说道,“我这有样东西,你大可看看。”
他身边的近卫将一本封皮崭新的《史记》递了过来。聂瑜风接过翻了翻,内里破旧,想他那日将自己关在书房确是因为发现了端倪。
她将书本轻轻放下,颇有些惋惜地对许令之说道:“好吧,既如此,此番便算我查探失利,只可惜你我二人间的合作……”
“且慢,是我寻你来调查自己的,故而有了诸多提防。想让你多露破绽,只是为了与你谈判时多些筹码。此书纸签缺失是我将书房翻遍才发觉的,并非你的失利。”
“这筹码若要拿到我面前来说,似乎也不值什么罢,”聂瑜风抬手轻抚书封,又说道,“大王,您的所作所为可是放心不下要试探于我啊。”
宁王无视她突然变化的称呼和戏谑的语气,言辞颇有些诚恳地说道:“昭岐,既然要寻你帮助,我便也不伪装了。
“这几日你也看到了,经年来我日日如此,不曾松懈。如今一朝回京看似风光无限,却是如履薄冰。盛京虽为故土,可对我来说却是异乡。
“可你与我相反,在盛京城里手眼通天,故我来寻你,是因为我需你相助。”
“若我猜得没错,大王,你心下可是有好大的筹谋啊。”聂瑜风不置可否,只说道,“稍有行差踏错,可是要以命相陪的,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那若我真有所图谋,你可愿加入?你不必急于回答,可再作考量。”说话之人目光恳切,似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着。这烈火灼烧着她的心口,无端地竟生出一些痒意。
“那太子曾是你最好的兄长,你愿意站在他的对面?”聂瑜风举起酒盏,却没去喝,只看着他试探地开了口。
“你也说了,‘曾是’。”她听到男人的回答。
七年前的诸多事聂瑜风有所耳闻,而如今亲眼看到那罪魁祸首形容落寞,一时间却是无话可说。
“我只问你一句。七年前,你可弃城?”
“从未。”他目光坦荡,直视着她说道,“七年前,我确实做了错事,合该承受因我之失产生的所有业果。但我愿以性命起誓,不曾弃城而逃。”
二人相对无言,只遥遥举起酒盏相敬。冰冷的酒液一路顺着喉嗓滑下,却留下有些灼人的热意,激得聂瑜风险些落下泪来。
“今日的清酒也忒烈了些。”她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说道。
“若不适,以茶代酒也无妨。”许令之关切地看了过来。
聂瑜风刻意不去回答他,而是自顾自说起了另一件事:“既然你试探我,那我也是要考验你的。你能否接受?”
“但讲无妨。”许令之闻言面露喜色,这代表聂瑜风有松口的迹象。
“听闻你先前在河西驻守,不知能否给我调出边境诸城官府中关于三年前祁山大战的全部记载?”
鸮羽司的触手纵然能伸到河西之远,可终归还是有些乏力的,更不要说取得官府的全部文书了。但许令之与她不同,他驻边七年,河西诸镇说是他的根基所在也不为过,调取文书对他来说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可容我问明缘由?”许令之似乎没想到她所求竟是此事,言语间有些错愕。
“我家人皆丧命乌纥铁蹄下,曲某只想知道彼时究竟发生了何事,好告慰亡人。”聂瑜风半真半假地寻了个藉口应付。
“原来你是河西人士,那姓‘曲’便不奇怪了。你所求,我允诺了。祁山大战的副将,也就是如今的宣平侯,我不日便打算登门拜谒。若你需要,我亦可替你问询。”
“曲某谢过,宣平侯那边就不必再问了,盛京相关人士我早已查探清楚。”她不希望再提起兄长心中的隐痛,此番她要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
“宥安,你就如此信我?不怕我将你所求之事宣扬出去?”她注视着坐在下首的年轻男子,又开口问道。
“你不是也同样信任于我吗?说是相信你,不如说是希望至少还能相信你。毕竟,我已到了退无可退,无人可依的境地了。况且,你鸮羽司的传闻,我曾听过些,你们的行事作风与我一位故交好友很是相似。”
许令之说起故友时,面容有些悲戚,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聂瑜风也是第一次听人同她说起这些,一时间没了主意:“你故友他……节……”
后面那个字“哀”字还未说出口,许令之便开口打断了她:“她还活着。”
聂瑜风闻言长舒一口气道:“既然人还活着,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了,你满目悲怆地忆起往昔是为何意?”
“最近确是听闻她身体不太康健了,我思及此难免神伤。”
“你上次去坐忘观时,可去过天尊面前祈愿?也许祈愿后你那故友他便能好转了。”
“不曾,不过我或许可以一试。”许令之说道。
“大可一试。”聂瑜风说出此话时,眼中染上几分怆然的颜色。
她不禁想起那些在天尊面前长跪不起的日日夜夜。她的所求,似乎总是不怎么应验,许是她命中合该如此罢。不过好在上天总算垂怜,至少兄长活了下来。
她收敛神思,又说道:“说起来,方才我便一直想问,您身边这近卫与胡易可是兄弟?”
“他二人是亲兄弟。胡易年长些,胡昱,也就是这近卫,他年青些,皆是乌路人士。”
乌路,是七年前被屠杀的小镇。若传言属实,此二人同许令之说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如今却甘愿替他做事,这也说明他确实清白。
“写作哪两个字?”聂瑜风又问。许令之则一一向她解释。
“你倒是警惕,怕在我面前露怯,竟整三日没有唤过胡昱的名字。”她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戏谑道。
“鸮羽司声名在外,我无非是怕被你察觉端倪,提早暴露罢了。”
“就算如此,我也已发现。一早用个化名便是了。”
“可又并不是真的想提防你,要寻求合作,还是本名更坦诚些。”他有些急切地追答,随后又话锋一转,“听你这么说,难道你鸮羽司行事惯用化名?”
“没有的事。”她同周炎交换了个眼神,哂笑道。
几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时,一名小厮敲开房门进来了。
他手上端着一盅羹汤朝聂瑜风这边缓步走来。
许令之三人面色如常,但是聂瑜风同周炎却俱是大惊。二人对视一眼,双唇紧抿,面色凝重。
因为来人正是鸮羽司驻点春香楼的暗探——代号“楼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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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