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聂瑜风俯下身去,朝面前的女人行了一个大礼,不过碍于腹间厚重的围布而未能成功,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艰难起身,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道:“您又取笑我。”
那云道长笑眯眯地看着她,开口道:“你倒是有所长进,如何爬到这窗外的?竟是连我都未曾发觉。”
“实在是师父教得好。我只是照猫画虎罢了,不曾习得精髓。”聂瑜风走到她面前,自然地坐在了方才宁王的座位上。
这云道长名唤云游方,正是十五年前聂瑜风母亲替她寻得的那位江湖良师。
“又这般没正形。”云道长抬手点了点面前这满脸虬髯的“大汉”眉心,“这次你的目标,难道是宁王不成?”
“是呀,师父可愿告诉徒儿此人所求何事,我好回去交差呀。”聂瑜风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啜饮起来,又拾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地吃着。
方才虽讨了水勉强将那药丸咽下,但唇齿间的苦涩经久不散,只好吃些甜口的压上一压。
“香客所求,贫道自要守口如瓶的。”云道长双眼微阖,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别的表情。
“师父小气。”聂瑜风拍拍手上掉落的碎屑,又开口道,“他出手想必甚是阔绰吧?师父何须贫道贫道地自称,大可说自己‘富道’了。”
宁王所求,她当然已悉数听到,让师父告知,不过是为了报师父方才取笑她之“仇”罢了。
“荒谬。”云道长瞪大了眼睛,抬手敲了她一下,嘴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虽是出家之人,却颇爱俗物,什么阿堵物阿堵物,都是自命不凡之人装模作样罢了。
“怎的还不去追?不怕你那目标脱手了?”
“还不会那么快离开,我眼见他们往斋堂去了,那里免不了要开口同道长说话,岂不暴露?”
见师父心情不错,聂瑜风便敛了表情,抬眼试探着开口道:“师父,怀虚近日如何了?”
“那般小的孩子,还能如何?能跑能跳能吃便是好事。”
师父抿了一口茶水,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我能否去看上一看?”聂瑜风近乎急切地追问道。
“不能,你且回去吧,看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罢了。”
见她沉默不语,云道长又说道:“我倒说这么小的孩子养在身边就是了,何苦送到我这来?在这深山之间,免不了受一些难的。”
“他可是过得不好么?”
见云道长摇头,聂瑜风这才稍放下心来。
只是,此情此景,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沉吟片刻后,聂瑜风方才正色道:“不行啊,现如今我、抑或是兄长,有谁能护得住他?好师父,算徒儿求您的,只有您这儿……”
云道长闻言,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道:“你当我是不想养育吗?我只是看他可怜见的。我老了,山上的孩子又皆比他年长许多,只怕教养不好,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再者,还需得劝劝你那兄长,来得未免忒勤了些。在外人看来,一个腿脚不便之人天天烧香问卦,是还想站起来不成?”
云道长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没再看她,似乎不想再理会。
聂瑜风深知师父素来刀子嘴豆腐心,此言此语,只是逞逞口舌之快罢了,她也便识趣地没再说什么。
二人就这么对坐了一会儿,直到聂瑜风再次开口询问。
“方才乌鹊可回来过了?”
“在休息呢,说是夜间还需去鬼市。要我说你们也太拼命了些,都还是小娃娃的年岁,一个个瘦得同骷髅架子似的,整日这般愁眉不展做什么……”
云道长突然止住了话头,想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见聂瑜风没有什么表情,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后说道:“罢了,等会儿随我去静室取药,总不好让我的乖徒就这么死了。”
对面的人点头应下,又开口道:“取过药后我去唤他吧,让他与我一道下山。”
云道长没再说话,手上却收拾着桌上的杯盏,算是默认。
揣着装满药丸的瓷盒出来,聂瑜风在观复斋后门与师父行礼告别,然后独自往后院一处杂物遮掩的地门去了。
地门打开,显露在眼前的,是一段长长的直梯。
她攀住木梯顶端,向下爬了几尺,随后跳开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眼前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她没有点灯,只因这条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就这样摸黑走了几丈路,她抬手便摸到了一块有些冰凉的平面。
这是一扇青铜门。
她又摸索着找到门环,用力地把门推开。
眼前豁然开朗,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日光却有些刺目,她只好眯着眼睛去瞧。
这清源山的最高处并不像外面看到的那样是突出的山顶。
正相反,此山山巅正中下陷,形成了一块洼地,四周则高耸环抱,顶端收紧,恰似一口枯井。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圈的围挡遮掩,暗探们夜间执行任务时,皆是直接从山巅飞身进来的。
而像现在这样的青天白日,外面的坐忘观时有香客往来,为掩人耳目,聂瑜风这才走地下通路。
这凹陷的位置得天独厚,虽地处阴寒,但草木依旧葱茏,又有一座小院掩映其中。
此刻日光斜斜地落下来,一线天光倾泻在这满目碧色之上,竟生出几分洞天福地的意味了。
这里原是聂瑜风幼年练功时偶然发现的,后来被云道长征去建了藏宝阁,可似乎还是空置的时候更多。
再后来这里又被聂瑜风讨回来,成了鸮羽司的总驻点。
三年时间,藏宝阁里原先空着的位置很快就被填满了。
可见,替人看相确是不如挖人秘辛那般来钱的。
林中到处支立着一些训练的用具,高高矮矮的木桩子,插了一排又一排。
那些木桩,皆如同被打磨过般光滑平整。
她手下的暗探,皆是日复一日下了苦功夫去熬的。
外院里的那些道童,有许多是云道长从各地救助回来的孤儿,无处可去时便留在这观里。
有身体条件合适的,亦转投聂瑜风“麾下”。不过留在她这的,便不怎么会去前观抛头露面了。
聂瑜风熟练地绕过这些障碍,抬脚往更深处的小院走去。
此处幽静,对昼伏夜出的人来说,不论是训练还是休憩,皆再适合不过了。
每日不分白天黑夜,皆会留人在院里值守,以留意鸱鸮们的动静,若有需要,也好及时相助。
她同正在院中静坐练功的小道童打过招呼,便往乌鹊常住的房间去了。
这里空厢房有许多,是供暗探日常休息之所。
咚咚咚。
木门被叩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房门从里面打开,衣冠整齐的少年走了出来。
“统领。”他抱拳行礼。
“走吧。”聂瑜风开口道。
二人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什么,一同离开了总驻点。
从另一侧的地道出去,乌鹊便往后山去赶马了。
而聂瑜风则走另一条小路去追宁王一行人。
走到拐弯处,她回首往观复斋的所在望去,只见那紫衣道人正手牵着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垂髫小童,遥遥地立在那里。
那小童梳着双髻,面庞倒是看得不甚清晰。
聂瑜风回身,视线在那小儿的身上流连了一会儿,便干脆地挥挥手后转身离开了。
一路飞奔,只余耳边呼啸的风替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清泪。
好孩子,似乎长高了些,不过也更清瘦了。
待她在道观门口追上宁王一行人时,方才纷飞的思绪已经归拢。
她平复了有些急促的喘息,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这才抬脚跨出门槛,假装自己刚烧完香出来。
见那边的人没有注意到这儿,她便跟在一群游人中,一齐往山下去了。
宁王似乎此番前来便是为了给母亲立牌位一事,因而下山路途没做过多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行至山下。
聂瑜风远远地看到他们上了马车,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这才爬上停在路边的那架车。
待他们回到王府边的小巷子时天已经尽黑了,聂瑜风从车上下来时又恢复了一身夜行衣的少年装扮。
她朝坐在前面赶马的乌鹊颔首道谢,便要往王府去。
“夜鸮,”那少年叫住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的小包裹,递给她,“给,拿去垫垫肚子,料你今日定是没吃过什么的。”
聂瑜风这才想起,除了在观复斋里为祛苦味吃的那块糕饼,自己确是一整日都没有进食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小心地将包裹接下并收入内袋,方才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对面人的肩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谢过。”
没走出几步,她又似想到什么般突然回头,看着那双目送着自己离开的眼睛说:“你也注意休息,不要逞强,有何难处只管来寻我……”
“或者伯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伯劳是周炎的代号,他毕竟是男子,有些事乌鹊也许更愿意同他说。
见那边的人点头答应,聂瑜风方才跃上屋墙,足尖一点,身形轻晃,朝王府主院去了。
待她在夹角处坐定并掏出怀中的油纸包时,屋中的人似乎已开始更衣,要传晚膳了。
包裹里是两只小小的炊饼,已经冰凉,不过好在依旧松软,且吃起来无甚声音,亦不会有细碎的渣子掉落。
她张口胡乱地咀嚼着,却又慢条斯理地将这两枚饼子尽数吞下。
初夏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刮在她的脸上,她竟没来由地有片刻放松。
聂瑜风顺势躺下,有些无聊地数起天上渐渐显现的星子,同时又侧耳倾听那屋内碗筷轻碰的叮当声。
不知兄长今晚独自一人会吃些什么呢?
她就这般屏气凝神地听着,直到那边似乎用完晚膳移步内室了,她又谨慎地一同转移阵地。
“大王,您先前要去的‘云汀舫’,我已定好后日的席面,这是舫券。”
云汀舫是澜水上极出名的画舫,因其风景独好,坐席又有限,故无论何人,上舫设宴都要费些力气,非高门显贵不能轻易登船。
若是想同他一齐上那画舫,恐怕仅靠尾随轻易是不可行的……
聂瑜风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去寻兄长帮忙。
从此处回侯府,脚程快些的话,仅需一炷香时间。
若等到宁王沐浴再赶回府里,时间上是恰好的。
于是薄云绕月时,她正轻巧地在楼宇间穿梭。不消片刻,便回到了侯府的芷兰苑。
此乃兄长住所。
正当她蹑手蹑脚地准备推门而入时,一道声音从内院的角落传来。
“你还知道回来?”
此刻,兄长正端坐在旁,面色不虞地注视着这个刚从屋顶飞身下来的妹妹。而一旁兄长的手下王思则在拼命朝她使着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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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坐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