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竟芬芳。
夏朝立国两百多年,“流芳宴”就已经办了一百多年。此赏花宴一年举办一次,由谢、殷、钟、秦四大世家轮流牵头举办。
此宴端的是不问出身问学识的清雅之名,可惜受邀者无非三种,一是在京的朝中官员、二是京城“甲”字级别书院的学生、三是声名远扬之辈。
陆白洲入京已有七八年,这是第四次收到邀请函,函上倒是写了缘由,一如既往把陆白洲礼貌地列入了第一种。
小正对此颇有意见,粗黑眉毛一挑,指着邀请函上通篇客套话,不客气地说“什么国之栋梁、为生民立命的,怎么不见他们把所有当官的都请了,还不是只请了朝中排得上名号的和家里有人的,虚伪至极。”
接着又继续开喷,“第二条受邀守则,京城甲字级书院学生,这些个书院,能读的都是家里有名头的。那些个大家子弟,学问烂得要死都能直接进去。家里没钱的,要拔尖儿才能摸到门槛,还得认什么老师,冠冕堂皇的,真是做作。”
陆白洲对此没什么好说的,把暗含芳香的鎏金纸往桌上一丢,冷冷笑着。心道自己只怕是第三种才被请的,只不过这个声名远扬,扬的是不清不白的坏名罢了。
就像流芳宴因为当今陛下的缘故一定会邀请陆白洲一样,陆白洲也不能不给这些世家面子,必须赴这徒有虚名的宴席。
流芳宴受邀者众,是以基本选址在长安城外四大家的私人别院,景色秀丽、风流雅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占地宽广。
就是路程较远,陆白洲到的时候,宾客基本也已到全了。
今年的流芳宴是殷家主办的,按照惯例,席上宾客不论家世、只按年龄划分在不同区域,陆白洲受婢女指引前往和自己年龄相符的区域去。
看着眼前同桌的严予慈、祁皓行、孟许由几人面色各异,陆白洲面不改色、淡然自若地落座,好似前段时间被弹劾的不是他,弹劾人也不是严予慈和孟许由的老师。
陆白洲端起茶盏,瞬间想通了其中关巧。流芳宴虽是不论出身论年龄的划分区域,但是区域内的座位是早就安排好的。自己非世家大族出身,虽是御前红人,也没能让这些个自诩不凡的高门贵族多高看几分,是以把自己安排在了出身贫寒、名气较小、职位普通的同桌里。
付和溪前段时间刚弹劾了自己,殷家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恩怨,如今“恰好”的和他两位学生同桌,怕是有意为之。这战功积累起来的世家,对自己这种投机取巧之辈只会更加厌憎,只是这手段委实上不得台面,和小孩子过家家打闹一般。
心思几番流转,陆白洲把茶盏放回去时,不小心错了手磕到桌沿,半盏茶杯倾倒在了自己身上,连带着几滴溅到了孟许由,陆白洲抬头作不认识的模样“这位公子,实在抱歉。”
那厢严予慈和祁皓行却是沉了脸,想说些什么,到底不便在流芳宴上发作,只紧盯着陆白洲瞧。
“我倒是无妨,只是你这衣服怕是不能穿了。”孟许由一贯的温柔轻语。
陆白洲借着换衣服的由头和小厮离开了。
看着陆白洲的背影,严予慈冷冷道,“许由,这人便是陆白洲。”
“哦?我观他面容姣好、礼数周到,实在是……实在是和传说中的恶名大相径庭。”孟许由疑惑道。
“哼!面容若不姣好,哪有今日?”祁皓行仍是一派的直爆不屑,实在是不想在这好好的宴席上讨论让自己不痛快的人。
接着又看到孟许由反复检查自己扇子有没有沾水,好奇问道,“我虽与你见面的次数较少,但是每次都能看到你拿这扇子,还十分宝贝,是哪位姑娘倾心相送的?嗯……池鱼思故渊,莫非是老家的姑娘送的。”
孟许由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严予慈就生硬说道,“哪来的姑娘?这是许由拜师时,老师送他的第一份礼物,是以宝贵至今,你不要乱编排。”
祁皓行见严予慈语气中有些许不快,只当是见了陆白洲的缘故,也没往心里去。细细打量了几下孟许由,突然换了个话头,“之前没有察觉,许由兄似乎和陆白洲那厮面貌上有一丝相似。”
孟许由温柔弯了弯眼睛,微笑道“是吗?”
这边严予慈却是忍不住了,重重地放下茶盏,“皓行,你怎能把陆白洲那厮和许由相提并论。”
远处,镇国侯殷肃原宣布流芳宴开宴,其余三家主事人也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祁皓行摸了摸鼻子,自知话说得不对,有心找补刚刚的冷场,便指着谢家的方向,问“之前粗略听肃秋讲,谢家不是有个嫡出的谢大爷吗,怎么是二爷在主事?”
“谢家大爷自从十五年前痛失爱子后,便大受打击,辞官种田了,奇的是他夫人同时间出家离府了,是以这些年都是谢家二爷在操持上下。”孟许由摇了摇扇子,温和说道。
“噢,是这么个缘故。”祁皓行恍然道。
“你长年跟着殷七爷在边关,不清楚这些倒也正常,毕竟谢家对此事一直讳莫如深。”严予慈似是察觉自己刚刚反应过大,便接过话头,有心缓和气氛。
“皓行兄当真是个妙人。”孟许由以扇遮脸,只露出那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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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白洲流连在殷家别院的花丛中,这些冠以各种好听名头的奇花珍宝,被拿来当宴会锦上添花的美名,实际却无人问津,众宾皆顾着四处交际,无人将目光停留在上面一分。
陆白洲是个出了名的俗人,自然没有那些高雅的惜花之情,这些价值不菲的繁英是进不到他眼里的。
“陆大人,六爷有请。”远处走来一个殷家婢女,态度恭谦。
陆白洲微微扬起了嘴唇,一抹异色自眸中划过,便踏入了旁边不引人注目的花廊亭中。这个亭子四周有厚实的棉帘遮挡,可透日光,在外却瞧不见内里的风景,更有几个殷家门将把守,外人不敢靠近,倒是个商量隐秘的绝佳之所。
“六爷近来可好?”陆白洲拱了拱手,随即不客气地坐在对面。
首座一位面白俊俏的男子行云流水倒起了茶,年龄约莫三十出头,正是殷家六爷殷肃崎。殷家子弟虽是行伍出生,倒也不是都长得五大三粗,而是带着几分正派凛然的俊俏,这位殷六爷长相更肖书生。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淑妃最近来信,说她在宫里一切安好,就是想念风棘糕,说是久未品尝,还关心起价格来。”殷肃崎给陆白洲递了杯茶。
殷淑妃殷肃棠,殷府九小姐。今上后位空悬,初登基时也在朝中提议下广纳后宫,前朝后宫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制衡中。
“风棘糕是边关才有的玩意,五年前和牧沙骑兵那一仗后,怕是没机会再品尝一二了。”陆白洲用杯盖擦了擦茶沫,滚烫的茶水升起朦朦胧胧的一片,晕开了眼下血痣,缓和了那点点冷清。
五年前牧沙骑兵来犯,殷七爷殷肃秋率领殷家军奉命出征,血战了三十天,一时间僵持不下,又不小心被牧沙骑兵烧毁大批粮草,以至于军中粮草医药供给出现缺口,驿差跑死了几匹马,才将边关请求补给的奏函传到宣政殿。
朝中却因收支紧张一拖再拖,争吵了五天左右也挤不出额度,最后还是在赵引书的严令下和镇国侯殷肃原、左相钟士清的周旋下才勉强送去了补给。那一仗,虽然把牧沙骑兵赶回了连天堑,但殷家军也伤亡惨重,勉强拿了个惨胜罢了。
经此一事,赵引书铁了心要收拾清政,这些年也是逐步收拢势力,只不过世家根系扎得太深,虽有见效但进展不快。五年过去,京中又继续歌舞升平,除了参战的殷家人,怕是都忘了那一仗的惨烈吧。
如今殷肃棠提起风棘糕,绝不是平白无故,要么是今上那边有了什么风声、要么是有了什么能影响朝局的事情。还提起了风棘糕的价格,这可不是殷肃棠一个世家小姐会去关注的东西,看来以后要重点关注朝中财政了。
听到陆白洲提起五年前那一仗,殷肃崎面色淡了几分,“风棘糕虽好,终是不详。若想品尝,怕是要早做准备。后宫不是我们这些家眷能进的地方,淑妃在里面不受重视,母亲常年见不到一面。陆大人若是有机会路过,替我向淑妃娘娘问个好,就说家里一切照常,盼娘娘能安稳度日。若是需要什么,家里也会配合一二。”
“六爷可真是为难下臣,宫里您进不去,白洲就能进的吗。陛下最是不喜前朝后宫混作一谈,为人臣子,又怎能忤逆?”陆白洲这话可不是谦逊,实在是赵引书特别忌讳他和后宫嫔妃往来,个中原因,倒不是男男女女情爱那点事,而是赵引书极其不喜他和任何一方势力有稍微牵连。今日在殷府与殷六爷交谈,都是在流芳宴的遮掩下进行的。
殷肃崎却是笑了,不过没有恶意,道“陆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陛下待你,自是和我等不同。”
随即转了转话锋,面带歉意,道“刚刚下属与我说了前厅的事,大嫂无意把你安排在那个宴桌上,是肃秋那小子自作主张。他自小在边关野惯了,五年前那一仗打得十分不痛快,又不知你与我往来,我替他赔个罪。”
“白洲不敢,七爷戍边有功,是朝野英雄,莫说小小一个宴桌,就是刀山火海,白洲也是去得。”陆白洲淡声道,“说到往来,大爷思量的如何了?”
“我大哥这些年久居官场,有点疏远了殷家的将士们,未能认清殷家军的困境。淑妃娘娘未出阁时也劝过一二,只是还需时间哪。”
“殷家若再经五年前那一仗,等大爷回过神来,怕是晚了。所幸六爷和淑妃娘娘从中计谋,不至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陆白洲缓缓一笑,意有所指道,“今上可是看重殷家得很,莫失了最大的倚仗。”
殷肃崎的管事突然掀帘而入,恭敬道“六爷,陆大人,陛下亲临流芳宴。”
“瞧,说什么来什么,陛下登基五载有余,这可是头一次亲临流芳宴,抬的正是殷家的面子。”陆白洲只稍微诧异,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先帝在世时也曾亲临流芳宴,不过那时还是谢家主办的。恭喜六爷,白洲便不多叨扰了。”
殷肃崎也没想到今上能亲临殷家办的流芳宴,看来陆白洲些许消息也不是作假,随即对陆白洲更客气了几分,“我让婢女送你回宴席,刚刚已让管事重新安排座位。”
“六爷,陛下提及陆大人,要求随君伴驾。”管事拱手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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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