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尼身穿簇新的青色细布僧袍,她看起来很老了,但从宽大袖口中露出来的双手上皮肤白皙,显然在皇宫内养尊处优。
她告诉红豆宫中为了皇后凤体安康,半个月后要在佛前举办祈福仪式。
“这是三卷南华经,云珠小姐,大需抄录完毕,大典前三日会有人来取,放到去佛堂供奉。”站在她身后一个年轻的女尼走过来将经书交到红豆手上。
红豆强忍住一个呵欠,伸手接过——一刻钟前她才被小宫女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套上衣衫,便见这两位女尼已候在门外。此刻经书的冰凉让她清醒了几分,问道:
“祈福那天,我们也要去吗?”
“不只是你们,还有皇家女眷、皇子和公主们,那将会是一个盛大的仪式,小姐。”
公主?红豆想起机灵鬼说起公主,“我记得圣上膝下只有一位康乐公主,且已经嫁人。”
“是啊,圣上还有一位年幼的南华公主,是已故端慧夫人所出,十年前离宫带发修行,在宫外白云观做俗家弟子,道号元真,甚少回宫。”
尊贵的帝女居然去做道姑?红豆十分震惊,她本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能令她惊讶了。
“想来这位公主一定聪慧,有灵根。”她言不由衷地称赞道。
女尼笑了笑没说什么,又示意小徒弟送上一瓶净瓶,提醒红豆:“墨要自己研,水要用佛前净瓶里的水,小姐抄录前定要净手焚香。”
送走女尼后,红豆急忙换衣服装扮,她看了一眼窗外,昨日晚膳的时候上,官夫人当众宣布皇后午后听外的敞轩设下诗会,邀请了所有的小姐,此刻看光影,怕是已经迟了。
她一面对着镜子梳头发,一面思索着如何和其他小姐们拉近关系。
自从她开始为皇后守夜,昼夜颠倒,白日一大半时间用来休息,因此错过了大部分的读诗、看花以及和小姐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闲暇时光。
起初,众人都知道上官夫人因她“犯错”而罚她去守夜,还对她报以同情,纷纷来安慰她。可时日一久,她们开始认为这是皇后的青睐,于是同情不在,转为客气和疏远。
“这很不妙,”红豆苦恼地想,她不想表现太过显眼,她这个假小姐的身份要好好隐藏才对。
外面的天气很好,距离仪门最近的亭中传来阵阵清笑与吟咏声。云琪小姐和几个人在那里喝茶吟诗,周小姐看见红豆后招呼她坐下,笑道:“云珠妹妹来得正好,我们以‘秋夜’为题联句,刚起了头,妹妹快来接下一句。”
红豆拼命回忆自己幼时阿娘教的诗,脑海中却只有霜儿唱的戏曲中的“秋夜长,泪沾裳”,
几个小姐交替了一下眼神,嘴角露出微笑。
红豆觉得有些难为情,好在云琪小姐轻柔地说到:“长姐一向不善诗词,姐姐们还是别为难她了。”
“哦,”周小姐笑道,“那云珠小姐擅长什么呢?”
“熬更,显而易见。”红豆开了个玩笑,但这次无人发笑,她们继续联诗,红豆勉强告辞起身去别的地方。
四周那些零星散布的亭台水榭里站着太监宫女,他们直挺挺地站着,不像是侍候,倒像是监视,有几个嬷嬷在附近走来走去,同样紧紧地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她想起小姐们居住的宫苑内也都有侍卫日夜轮值守着,上官夫人曾说这是“为保周全”,心里隐隐不安。
隔着一段蜿蜒的鹅卵石小路,远远便望见段小姐正由贴身侍女陪着,在对面的空地上荡秋千。
她恣意地笑着,清亮的声音毫无顾忌传到每个人的耳朵中,早春的风里还带着寒意,她却只穿了一件轻薄的软罗裙,裙裾随着秋千的摇晃飞扬飘逸。
“云珠小姐!”她荡到最高处时向她打招呼。
红豆闻声驻足:“段小姐。”
“我找了一圈没有见到你的身影,”她用抱怨地口吻说道,“还以为你又不来了呢。”
“我对诗词一窍不通,不愿扫大家的兴。”红豆解释道。
“巧了,我也不耐烦那些。我父亲在家也总逼我们姐妹作诗,烦得很——你打算做些什么消遣?”
“我倒是很愿意和你好好地下一盘棋。”
段小姐果然努起嘴:“下棋既沉闷又无聊,我们还是说些有意思的话题吧。”她对身边的两个侍女挥了挥手:“你们到别处看看。”
侍女将一个软垫放在石凳上请红豆坐下后便躬身退下。
“我的姑母仿佛很喜欢你,”段小姐一贯地开门见山,“你每天夜里去皇后寝宫做什么?”
“承蒙皇后娘娘垂怜,教导我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是吗?你说了什么我心中有数,上官夫人是我们段家出来的人,她不会骗我的。”她仰起头看红豆,阳光在她光滑的脸上跳跃。
红豆苦笑道:“皇后夜间难眠,我只是尽我所能。”
段小姐稳住秋千,笑嘻嘻道:“你去皇后你宫中做了什么,我根本不在意,虽然她是我的姑母,但对我没有半点情分,我对她呢,也没有任何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
“不对。段小姐感兴趣的,恐怕是我的表哥——庆恒公子吧。”
二人会心一笑,段小姐评价道:“很好,我喜欢直爽的人,这样我们相处就会愉快些了。”
“我表哥常年在边关,见的都是风沙烈马,”红豆抓住和对方亲近的机会,”也许会和段小姐平日里接触的京城公子们不一样。”
“哼,京城的这些自负又一无是处的家伙,他们根本没有打过仗,却天天做梦杀敌报国,我早就厌倦了他们。”段小姐轻蔑地说,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我还没有机会认识他,我听说小将军名号的时候,他没过几天就定下了亲事。”
“你可以直接下帖子,邀他来府上或别苑游玩。”
“以什么名义呢?而且……我总希望,他会主动想来认识我。”她扬了扬下巴,那份骄矜又回来了,“毕竟,我是年轻的小姐。”
“不如就说是我邀朋友小聚,我来做东,如何?”红豆提议道。
她听见这句话后忽然抬起头,踌躇消失,神情变得清晰而冰冷,“不,云珠小姐,你该知道你长得太漂亮了,很可能会抢走我的风头,我不愿意冒着被比下去的风险和你同时出现在在庆恒公子面前,你明白吗?”
天哪,红豆心想,她比老金牙还阴晴不定,好在自己和这种人打交道十分有心得。
“段小姐你太多虑了,若是我的父亲坚持和大将军联姻,当初和表哥订婚的就不会是升平小姐了。”
“那倒也是,”段小姐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划定领地:“不过,你记着,你的那些哄人的故事不要说给你表哥听,那样会显得我无趣。”
“表哥不喜欢听故事,他喜欢骑马、打猎,在这方面,你可比别人有趣多了。”
“真的吗?”段小姐那张骄傲的脸上浮现出天真而甜美的微笑,“那么,等到天气再好一点的时候,我要想办法和他一起去城外射猎,我一定会让庆恒公子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一点我十分确信。”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呀!”她失望地叫起来,“我可不希望他再见到我之前又和其他小姐订婚了,我想皇后的病也该好了吧!
有宫人过来提醒天色不早,该去用用晚膳,两人停止交谈,一齐赶往德膳厅。
“可惜她不会讲故事,而且脾气不好。”红豆遗憾地想,每日为皇后娘娘守夜的应该是段小姐才对。
德膳厅距离她们的住处很近,是一座专门为使臣或命妇觐见用餐的偏殿,自从她们来了之后 ,每天的晚膳都安排在大厅中进行,上官夫人在一旁监督。
小姐们总是三两个结伴共享一张长桌,红豆起初与云琪同坐,后来有个小姐声称仰慕云琪学识的,总是请她过去同食,因此红豆便落了单。云琪小姐饱读诗书,言行温婉,比她这个假小姐还要受欢迎。
大家吃完饭不着急回去休息,而是在大厅里自由地闲谈,红豆很怀念和那些小姐们亲切地交谈并彼此恭维的时光,这让她以为自己和她们一样天生如此优雅、高贵,而这一切只需要付出一点忍耐大小姐们不时流露出来的让人不愉快的高傲的代价,但这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可如今,红豆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乘一顶专门来迎接的轿子去皇后宫中守夜。她不能这些原因就不去守夜,那样不仅会冒犯皇后娘娘,也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她内心深处很喜欢娘娘,喜欢她讲故事时对方着迷并追问的样子。安静的内室中,隔着透明的纱幔,只有彼此能听到的说话声。红豆留恋这种时刻,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和自己悄悄话,天哪!连写戏的老夫子也不敢这样编排呢!
皇后总是催促红豆讲更多的故事,可是有许多故事不适合讲给贵人听,偶尔红豆将梨花香园发生的或者听到的事情移花接木地说出来,皇后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从前玫香殿里有个美人,嗓音甜美,大家经常听见她的宫里飘出歌声,但后来有一天再也没听到了。”皇后娘娘有一次这样告诉她——有时候她也忍不住告诉红豆一些宫中离奇的故事。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被打入了慎刑司。”
“哦,这个美人太伤心了以至于不再唱歌。”
“不是的——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免得你害怕。”她虽然这样说,但过一会又忍不住说出来,“据说她的舌头被人割掉了。”
红豆立刻张大嘴巴装作出一副十分骇人的样子,事实上,被拔掉舌头的故事吓不倒她,后宫婴儿生来脸色发紫吓不倒她,甚至深夜在井里发现了尸体也不会让她害怕——她在戏班子里听到过来自宫墙内、被添油加醋的更为诡异的秘闻呢。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推迟了很久的去栖霞殿拜访贵妃一事,红豆知道礼数躲不过,但一想到要和那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打交道就心烦意乱。
“我是奉了将军夫人和国公夫人之命来拜访的,非去不可。”她内心劝说自己道,将军夫人和贵妃二人两人似乎来往密切,想来已经冰释前嫌,看在将军夫人的面子上她也许不会为难她。
因此在一个午后,红豆让宫人去栖霞殿通报,小宫女很快回来,告诉红豆贵妃要她第二天一早去请安。
得知红豆要去栖霞殿,段小姐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劈头盖脸一阵数落。
“你不是和我的姑母关系很好吗?你难道不知道贵妃是我姑母的死对头吗?”
“你不是和你的姑母关系不好吗?”红豆反问她,“皇后娘娘宽容大方,与后宫嫔妃和睦,哪有什么死对头一说呢?”
“我和姑母关系好不好那是两码事,既然皇后娘娘喜欢你,我又把你当朋友,你就是我们段家的人,段家的人是不会去巴结贵妃的。”
红豆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她也不喜欢贵妃,但她可不是段家的人。
“贵妃对我很好,作为晚辈,按照礼仪我也要去给她请安的。”
段小姐冷笑着扔下一句“云珠小姐还真是左右逢源”就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