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33章 红豆

小年这日，天气晴好，连日的积雪化了大半。谢家老小聚在枕溪坪——除了大将军和庆恒公子两个，他们数日前已奉旨赴西北平叛。

原先的戏台早已完全拆掉，取而代之的十几张方桌。三位千金小姐非常兴奋，她们的服饰漂亮华丽，额前都带了一模一样的一颗珠玉坠子，明艳照人。红豆自己也穿戴得格外隆重，她注意到自己头上的珠子最大，最有光彩，头饰也最为精致。

国公大人身着常服，阿琰乖巧地坐在他身侧，红豆捧着暖炉坐在谢云珠的姑母和祖母中间，眯着眼睛望着屋檐下渐渐融化的冰凌，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迅速适应并且暗自享受。

“宫里传来消息，说三殿下的生母周贵人病了，”老夫人一边喝茶一边与将军夫人闲谈，“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她那是心病。”将军夫人干脆地说，“周贵人把自己的亲侄儿送去荣亲王府，过继给早逝的亲王做儿子。谁知不到半月，那孩子竟稀里糊涂地没了。”

“竟有此事？可怜哪，好好的孩子送过去给那疯子做什么！”

红豆顿时想起在将军府撞到那个夫人，她错把阿琰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还不是贪图荣亲王一脉的权势？王府阴气沉沉，王妃身体有恙，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进去哪能受得住？如今周贵人闹着要圣上处置王妃，圣上不允，她自己反倒气病了。”

“你和王妃一向亲近，自然向着她说话。我在想，是否该打发个人去宫里探望一回？”

“如今圣上对贵人不待见得很，母亲还是别去了。”

“人一失势咱们就回避，外面的人会说闲话的，“老夫人过了一会又说，“我打算带上云琪，这丫头与三殿下年纪相仿，上次在大国寺行香，周贵人还当面夸过她，我想，他们两个是不是可以结个缘分。”

“云琪性子柔和文静，云珠虽年长一岁，却反不如妹妹沉稳。”

老夫人冷笑一声：“云珠这性子，不也和你小时候一个样？反倒又来挑剔侄女儿了，何况我看她最近很是听话，不过在亲事上有些不顺遂罢了。”

听见自己和云琪的名字，红豆看了看二小姐，云琪小姐正和两个妹妹说笑，不时小口地喝茶。

云琪小姐平时与红豆往来不多，有一日却破天荒地主动来找她，她说季管家要将一位在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仆赶出府去，那老仆侍奉老爷多年，无儿无女，实在可怜，恳请红豆能在祖母面前为她说情。

“管家年事已高，若就这样被赶出去，恐怕有损谢家仁厚之名，也会连累夫人的贤良声誉。”二小姐言辞恳切，合情合理，红豆不得不先答应下来。

事后她吩咐小丫鬟悄悄去打探，才得知那老仆居然犯了偷窃老爷信件、栽赃他人的大罪。国公大人对此十分生气，亲自下的令，绝无转圜的余地。

红豆从此对这个妹妹留了一个心眼。

“将军这两日可有信来？”只听老夫人又向女儿问道。

“前日收到一封，说贼寇势大，战事未定，恐怕要等一个多月才能回来。”

老夫人叹息道：“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嫁到这样的人家，如今连个安稳年都过不得，庆恒将来也是这样聚少离多。”

将军夫人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过了一会，陈嬷嬷领着几位管家娘子上前贺岁，国公爷命人一一给了赏，季管家也带领仆人们等候领赏。

轮到兰依院的管家时，他恭恭敬敬地向国公爷和老夫人磕了头，又特意转向阿琰，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国公爷十分高兴，又额外赏了他一分。

有两个乐师上来献曲，才展开喉咙唱了一句，就被将军夫人挥手制止了，说自己不喜欢这些音乐。

三小姐提出让大姐姐弹奏一曲，红豆吓了一跳，但幸好将军夫人也不喜欢听琴。

于是有人提议猜谜，众人纷纷附和，兴致顿时高涨起来。

国公大人指着红豆命她先说，红豆想起从前在戏班里，睡前大家常凑在一起猜谜说笑，不过大多是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浑话，她挑选了一个合适的说给众人听，很快有人猜出来。

然后三位妹妹各出一谜，接着将军夫人出了一个：“

一生清白身，

入水即消魂。

苦时它是泪，

淡时它是根。

众人纷纷笑说：“是盐。”

将军夫人又出一谜，却难住了众人：

“黛玉弯如豆，

捣之雪满盆。

水中生细浪，

暗送清气温。”

这是皂角，红豆往日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她假装思索一番后说了出来，姑母便给了她一个赞赏的微笑，对众人说：“我在边关时，也常自己动手洗衣。”

接着大管家和几位奶娘也凑趣说了几个谜语。他们的谜面同样新奇，让大家摸不着头脑，只有红豆一听便知道是什么。他们说的都是些红豆平日里用惯、而千金小姐们几乎从没见过的东西，石磨、笸箩、打更梆子等等。

国公大人最后说了个简单的谜语，显然是特意说给幼子猜的，弟弟在众人的引导下答了出来，得到了夸奖，高兴得小脸发亮。

正说笑间，一个将军府的嬷嬷上前低声向将军夫人道：“重华殿的公公来了，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给夫人送礼。”

将军夫人忙命“快请”。

话音未落，那太监已随人进来：“贵妃娘娘请夫人明日入宫小聚，说上次相见太过仓促，未能尽欢，心中甚是不畅快。”

将军夫人笑道：“既蒙娘娘厚爱，明日定当赴约。”

那公公目光忽然转向红豆，笑容深切：“云珠小姐别来无恙？娘娘时常挂念着您呢。”

红豆心里对却很怀疑这句话，但她还是起身还礼。将军夫人何时入的宫、二人何时冰释前嫌都不得知，但贵妃娘娘十余年来的心结，绝不会这么轻易化解。

天色暗下来，两岸的灯笼挨个点亮，众人一同到路边放孔明灯，一盏盏明灯悠悠升空，大家纷纷仰头看，一些人合掌许愿。

红豆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愿望，往日在梨香园的时候，她有无数个愿望：不挨班主的鞭子，阿戚像对霜儿一样对她好，将来能卖到一个好人家。

而如今命运待她已十分宽厚，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再奢求什么。

正出神间，有人在黑夜中偷偷扯她的袖口，低头一看，上次送信的小丫头正眨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望着她。

小女孩转身便跑，红豆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她将她一直带领到没有人的花园后面，红豆呵斥她：“站住。”

小丫头笑吟吟地转身，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她。借着不远处阁楼透出的朦胧灯光，红豆看见信封中只有一张符纸。

她将信攥在手中，问小女孩：“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

“小人不是慎国府的。”她仰着脸答道。

不是慎国府的人，竟然能绕过守卫混入府中，将信直接交到国公府大小姐手上，她可真机灵呀。

“那么，谁叫你送信给我的？”

“一位长得很美却又很吓人的夫人。”

她形容得很对，红豆想，这个小丫头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你不认得那位夫人吗？"

女孩摇摇头说：“她只让我把信交给您，给了我好些钱，她说她和小姐是老朋友。”

“她原是我的下人，”红豆冷笑说，“犯了大错被我赶出去了，现在又想要回来继续伺候我。”

“哦？她犯了什么错。”

“她的嘴不严实，把本小姐的事情告诉了别人。”

小女孩很聪明地闭上嘴巴。

作为赏赐，红豆将自己的手帕给她，但女孩指了指红豆额头上的珠子，于是她很快如愿以偿，看着小女孩痴迷地摸着珠子，红豆提醒她说：

“记住，这是你偶然捡来的，如果你听话，我保证你还会捡到更多的东西。”她俯身在小女孩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女孩的眼里再次露出狡黠的目光，她一边倒退一边向红豆行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红豆有些担心她会被人拦住，女孩年纪太小，也许看门的人会将她认为是哪个管家的小女儿或者孙女。

枕溪坪喧闹的声音依稀可闻，红豆打算从花圃后面绕回去，这样别人就会认为她是从栖凤阁出来的，当她沿着小路经过石舫的时候，冷不防看见阴影中有两个人在拉着手，其中一个是二小姐谢云琪。

“大姐姐？”云琪小姐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另一个在看见她后立即松开手仓促地逃离。

是个男子，红豆辨认出来。

云琪气急败坏地来到红豆面前，脸色全白了：

“谢云珠！你居然跟踪我？你太过分了！”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

“恰巧？为什么你会路过这里？难道你是来这里闲逛吗？！为什么你的丫鬟没有跟着你？你这个卑鄙——"

“你应当庆幸丫鬟没有跟着我，谢云琪，”红豆打断她，“我来这儿是为了找阿琰，他不知道跑哪去了，你看见了吗？”她说着，扭过头避免去看二小姐那可怕的神情，

对方显然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她不知所措地盯了她一会，接着伤心地哭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父亲和祖母……你想让我和你一样成为大家的笑话......”

红豆有些不忍心，安慰她说，“妹妹，你相信我，这件事除了你我，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 至少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

“大小姐！”小满和奶娘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过来，云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怨恨地看了红豆一眼，飞快地退到阴影中藏了起来。